第七百四十章 :穷途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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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从兄,来了。」
吴氏声音平静,起身施礼。
钱镒连忙还礼:
「弟妹。」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吴氏的眼中没有惊慌,只有看着钱镒苍白的脸,轻声问道:
「外面……怎麽样了?」
钱镒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响,才艰难道:
「四门已破,保义军大军入城,成及……战死。」
每说一句,吴氏的脸色就白一分,但她依旧站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念珠。
「牙城……已成孤城。」
钱镒终於说出最残酷的事实:
「保义军四面合围,外无援兵。臯亭山那边,婆留的主力被牵制,恐怕难以回援。」
佛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菸缓缓上升。
良久,吴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兄此来,是已有决断?」
钱镒苦笑:
「我能有何决断?战,是死路;降,是耻辱。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夫人,我此来,是想说……无论发生什麽,请你务必保重。」
「为了堂弟,为了传瑛,为了钱氏一门……」
「请务必忍耐!」
「忍耐」二字,他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吴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凄然:
「从兄是让我……忍辱偷生?」
钱镒心中一痛,连忙道:
「不!不是偷生!是……是保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从弟英雄一世,不能……不能绝後啊!」
吴氏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
晨光微露,海棠花娇艳欲滴,与这城中的血腥杀伐格格不入。
「从兄可知……」
她忽然开口,声音悠远:
「我嫁入钱家十年,从临安小县到杭州大城,见过流民饥荒,见过兵乱厮杀,也见过夫君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
「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从兄,女子虽弱,亦有不可折之骨。」
「夫君常对我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是他的柔情。可我亦要说,吴越女子,可死不可辱。这是我们的刚烈。」
钱镒怔住。
吴氏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却昂起头:
「今日之势,我虽在後院,亦能感知。你是想我委曲求全,以待将来?」
钱镒连连点头,急道:
「弟妹!正是这个意思!」
「堂弟英雄,必有再起之日!你与孩子们,便是他的根啊!他日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吴氏却摇头:
「从兄,你错了。夫君之根,不在妻儿,而在其志。」
「若志消,根便断了。」
「我今日若为苟活而受辱,他日有何面目见夫君?传瑛若见其母屈膝,将来又如何挺直脊梁做人?」她走到钱镒面前,一字一句道:
「从兄,我知你为难。」
「战或降,皆是大丈夫之抉择,我妇道人家,本不该置喙。」
「但我有一言,请从兄谨记:内庭之事,由我担当。」
「无论从兄作何决定,内庭女子,绝不会给钱氏丢脸。若战,我等便持械守门,虽死犹荣;若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
「若降,我等自有去处,绝不累及从兄决断,亦不辱没夫君名声。」
钱镒浑身剧震,呆呆看着吴氏。
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以陌上花开闻名杭州的女子,此刻竟展现出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堂弟为何如此敬重这位正妻。
「弟妹·……」
他声音哽咽。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施礼道:
「从兄且去前堂议事吧。内庭之事,不必挂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钱镒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去,只见吴氏已重新跪回蒲团,闭目诵经,背影挺直如松。
钱镒走後,佛堂内重归寂静。
吴氏将《华严经》最後一段完整念诵完後,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廊下,对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去请陈夫人、胡夫人,还有童夫人、李夫人,都到我这里来。」
「另外,让各房乳母带着孩子也过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侧室陈氏、胡氏、童氏、李氏,以及几位乳母带着孩子们,陆续来到吴氏院中。
陈氏是钱缪长子钱传琏的生母,胡氏是次子钱传玑的生母,两人都约二十五六岁,容貌秀丽,此刻却面色惶惶。
童氏、李氏等人更年轻些,入府不久,子嗣尚幼或未有,更是惊恐不安。
孩子们被乳母抱着或牵着,最大的钱传琏、钱传玑七岁,嫡子钱传瑛六岁,其余更小,尚在褓。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不安,有的小声哭泣,有的茫然四顾。
众人聚在厅中,目光都集中在吴氏身上。
这位正室夫人平日里待她们宽厚,处事公正,此刻更是成了主心骨。
吴氏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她想起刚才钱镒的话,想起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诸位妹妹………」
她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一众凄惶:
「今日之势,想必你们也已听闻。外城已破,牙城孤悬,保义军四面合围。」
众人脸色更白,陈氏颤声道:
「姐姐,那……那我们怎麽办?」
吴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无非三种结果。」
众人屏息凝听。
「要不,一捧大火,玉石俱焚。」
几个侧室倒吸凉气,孩子们似乎听懂了「死」字,有的吓得往乳母怀里缩。
「要不,退守内庭,据屋而战,直至最後一兵一卒。」
胡氏忍不住道:
「姐姐,那孩子们……」
吴氏看向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坚定,继续道:
「要不,便是……委曲求全,以待天时。」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委曲求全意味着什麽,在这乱世中,她们这样的妻妾必要受辱。
吴氏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高声音:
「今日,内庭之事,由我担当。你们可有异议?」
陈氏、胡氏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
「听凭姐姐做主。」
「好。」
吴氏点头,语气转厉:
「那麽我便下令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素衣如雪,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若牙城被破,敌军攻入内庭……」
吴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每个人,都要拿起武器,决战到底。」
「武器?」
童氏惊道:
「我们……我们哪会……」
吴氏看向侍立一旁的几名年长侍女:
「不会,便学。簪子、剪刀、瓦石,皆可为兵。」
「入我钱家门,可死不可辱。」
「便是死,也要让世人看到,我钱家没有懦弱之人!」
几个侧室被她的气势所慑,重重点头。
接着,吴氏继续道:
「至於孩子们……」
她看向那些懵懂的孩子,声音微颤:
「我会……妥善安排。由可信老仆送他们出去!」
「他们还小,夫君的荣辱还没到他们来背负的时候。」
陈氏泪流满面:
「姐姐·……」
吴氏不理会,继续冷声道:
「至於我自己.………」
她昂起头,目光决绝:
「自是与你们一道去极乐之世,在那边,我们一家再团聚!」
「姐姐!」
众人惊呼,有些更是止不住在哭。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
「都回去准备吧。换上简便衣物,藏好利器,安抚孩子。等待……最後的时刻。」
众人含泪应声,各自退去。
厅内只剩下吴氏和她的贴身侍女。
侍女低声泣道:
「夫人,你真要……」
吴氏望向窗外,天际已露曙光,牙城外的厮杀也渐渐落下。
「去把夫君的横刀取来!」
她忽然道。
侍女一愣:
「夫人?」
「取来。」
吴氏语气不容置疑。
侍女只得去取。
那是一柄精致的百链横刀,刀身雪亮,是钱缪被封为杭州刺史时,由当今天子所赐,一直供奉在内堂,从未真正用过。
吴氏接过横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凉,但她握得很紧。
她走到院中,挽起衣袖,利落地盘起头发。
晨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
吴氏凝视着手中的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父亲是浙西观察判官吴仲忻,文官出身,却常对她说:
「女子亦当有刚骨,乱世之中,柔不能存。」
她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挥舞起横刀。
刀光如雪,划破晨空。
可因为不会收力,吴氏整个人都被这一刀带了过去。
但她并不气馁,而是又比划着名,这一次更加小心。
这时,一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夫人!夫人!前堂……前堂好像有决定了!」
吴氏收刀,平静问道:
「什麽决定?」
仆役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副使……副使好像要……要开城……」
「他们派出了人,在和牙城外的保义军谈条件。」
「什麽条件?」
「保全夫人和孩子们!」
吴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她将横刀递给侍女:
「收好。」
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褶皱,对侍女道:
「去告诉各位夫人,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
侍女茫然。
吴氏惨然一笑,说道:
「从兄他们为了我们,为了婆留,可以选择忍辱负重,我们又如何能轻率去死呢?」
「罢了!这都是命!只希望我们和婆留真有那缘分。」
说完,她转身走向佛堂,背影挺直如枪。
晨光中,那素衣身影,竟比男儿更显刚烈。
内庭已定,只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