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霸法 (第2/2页)
」
朱温这一刻觉得郑申太懂自己了,说的也太对了!
他在军中设置的拔斩队,简直不要太好用!
那边郑申还在进一步说服朱温,哪里晓得人朱温一丝一毫都不用说服,因为他真信!
「所以慈母必出逆子,孝子都是棍棒打出来的!仁君对百姓好,百姓就会漫天要价,甚至犯上作乱。」「只有暴君下狠手,把百姓的脊梁骨打断,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这郑申是真敢说,这个时候,旁边但凡有个儒家分子,此刻早就跳起来怒斥了。
不该是父慈子孝吗?不该是爱民如子吗?
但朱温是听得连连点头:
「好好好!」
「说得太对了,太有道理了!商鞅、韩非真是大才啊!」
郑申点头,深以为然:
「所以真正善於治国者,就要作民之所恶,绝不作民之所乐!
「百姓痛恨加税,你偏要加税;百姓痛恨徵兵,你偏要徵兵;百姓痛恨严刑,你偏要严刑。」「你做他们痛恨的事,他们才会怕你;怕你,才会畏惧你,为你驱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赏也要有!」
「且要赏到荒唐,赏到他一飞冲天!」
「就如商鞅徙木,赏五十金,在战场上砍个人头,就能赐予土地,爵位!」
接着,郑申冷笑:
「等大家都服了,对那不服的一小撮,就必须下狠手了。」
「赵高指鹿为马,大多数人服了,说那就是马。」
「但仍有少数人不服,说这明明是鹿。」
「结果如何?赵高将这些人都杀!於是群臣皆畏!」
他看向朱温,目光深邃:
「节帅,这就是法家的完整逻辑:先以不测之赏诱之,让大多数人服;再以不测之刑驱之,杀光不服者。」
「赏是开路,罚是立威。赏要荒唐,罚要残酷。如此,君威才能立起来。」
「这就是法制,也是秦制!」
「不用老百姓理解,也不用老百姓支持!不问理由,不问功过。」
「只需如臂使指!一令下,万夫从!则天下莫能与之焉!」
「秦能以此扫六合,节帅就能以此霸天下!」
可这一次,等郑申说完後,朱温却沉默良久,问了句:
「先生,按你这套……我会不会成为孤家真人?」
於是,郑申笑了,甚至笑容里带着悲凉:
「节帅,成霸业者,本就孤独。」
「且行霸道者,注定身边全是贪财怕死之辈,无一真心。
「但乱世之中,要麽吃人,要麽被吃。」
「节帅,你选哪条路?」
朱温站起身,走到马棚口,望着漫天飞雪。
然後扭头问了一句。
朱温非常认真看着郑申,问道:
「郑生,你觉得我行霸道就能得天下,那赵怀安行仁道,我能胜他?」
这句话非常尖锐,因为此时东南的赵怀安向行仁道,在他行仁道的前提下,他要是行这种高压的霸道,很可能造成人才流失,以及忠心崩溃。
他不是真大权独揽,想如何就如何的!
郑申也听出了这番话的意思,也走到马棚口,望着棚外飘雪。
此时,外面的厅子都武士们已经走到了更外围,当二人在说霸道时,这些人就已经躲开得远远了。此时,郑申望着那些精锐的武士们,语气认真:
「能!」
「因为此时霸道适宜,而仁道不合时宜!」
「赵怀安行仁道,得江淮民心,养十万精兵,看似根基稳固,但学生敢断言!」
「若节帅行霸道,必能胜他。」
朱温眉头紧皱:
「先生何出此言?赵怀安经营江淮多年,劝课农桑,修水利,减赋税,抚流民……百姓拥戴,将士用命「我若行霸道,严刑峻法,重赋苛役,岂不逼得人才流失,民心离散?」
郑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节帅,你只看到赵怀安表面的仁,却没看到他内在的困。」
「赵怀安之困,就困在其仁义二字!」
「为何孔子讲仁,孟子讲义?」
「因为越是少的,越是做不到的,才会讲!」
「无论是孔子如何说仁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但实际上,世道就是日渐变坏的!」
「就说此时,天下藩镇百年,武夫只认力,何有仁与义?」
「天下已经不是汉末那时了,不是什麽一诺吐三倍,五岳倒为倾!」
「试看这百年来,是恶者多,还是善者多,是恶者得富贵,还是善者得富贵?」
「节帅是出自草莽,学生也是历练曹署。」
「满目所见,无非是盗贼和奴徒!上面是横行,下面是苟且!」
「名教儒林,不过是一群男盗女娼;军中草莽,不过是一群虎狼禽兽!」
「而这是百年如此吗?恐怕千年以来,都无不如此!」
「身处群狼环伺,却妄图以仁道去规劝感化,这是佛陀心,但真能做到吗?」
「只有比虎狼更残忍,比娼盗更卑鄙,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来!也才能吃掉他们!驱驰他们!」「仁道?那是什麽!不合时宜的自我标榜!」
说完,郑申又道:
「再说,节帅担心行霸道会流失人才?」
「节帅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为只有那些还有不合时宜的想法的人,才会走!」
「真正有定国安邦,渴望施展抱负的,却会紧紧围绕在节帅身边!」
「因为他们明白,乱世中,行霸道者,注定是那个胜利者!」
「而他们宁愿在胜利的队伍中被後世谴责,也不愿意躺在地上作为失败者,被人贴个廉价的仁义!」「更不用说,今日之仁义也可以是残暴!因为只有活下来的人,享受一切,同样不接受任何谴责!」「乱世之中,真正的人才,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而是那些能征善战的武将、精於算计的谋臣、善於理财的吏员。」
「这些人,要的是什麽?」
「他们要的是功名富贵,要的是施展抱负的平台,要的是乱世中搏一个前程。」
「仁道给不了他们这些,赵怀安行仁道,整吏治,要压抑部下的贪慾,就要限制他们的野心,要让他们做个好人!」
「这又多可笑?」
「乱世之中,讲道义?他赵怀安愿意,他麾下保义军能愿意?」
「所以,节帅以为行霸道是反人性,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却是顺人性!」
「而赵怀安以为行仁道是顺人性,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却是逆人性!」
「而这最後谁会赢?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
「看曹操。他行的是霸道,唯才是举,不问德行。」
「哪怕你贪财好色,哪怕你品行不端,只要你有才,他就用你。」
「所以荀或、郭嘉、程昱、贾诩……天下智谋之士,尽入彀中。」
郑申看向朱温,目光灼灼:
「节帅只要能如曹操,大胆封赏,大胆用人,如此,何愁人才不来?」
朱温听得心动,却又皱眉:
「可……这样会不会养出一群贪官污吏?」
「要的就是贪官污吏!」
郑申斩钉截铁:
「韩非有言:君主不喜欢「不爱钱、不怕死』的臣子。」
「因为不爱钱,你的赏赐就无效;不怕死,你的刑罚就无用。」
「有贪慾的人,才好拿捏;有弱点的人,才让人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民心。节帅以为,行霸道会失民心?又错了!」
「因为他们从来就不重要!」
「决定霸业的战争,哪一场是他们打出的?」
「行霸业,将万夫驱一令,如此将有限的物力全部投放在战场!」
「这是我军能赢,保义军必败的又一个原因!」
「论疆域、论财富,保义军十倍於我军!」
「可因为他赵怀安要行仁道,税不敢多加,民不敢多征!明明是江淮的主人,活成了老百姓的奴仆!」「所以他肇业十年,也不过兵马十万!而节帅短短三四年,就已收揽半个中原。」
「这就是仁义之困!赵怀安啊,只是虚胖,迟早是节帅盘中餐!」
朱温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击掌:
「先生说得对!乱世就是弱肉强食,讲什麽仁义!」
郑申点头:
「正是。节帅欲成霸业,就要学秦,不能学赵怀安。」
「关中残破,看似不利,实则天授予节帅!」
「因为残破,所以无主,因为无主,所以可以任意变革。」
「节帅入关後,当行霸道。」
「严刑峻法,重赋苛役,奖军功,抑文教……让关中百姓怕你、恨你,却又离不开你。」
「待关中百姓习惯了节帅的霸道,他们就会像昔日秦人一样,成了你手中的利刃,届时东出,扫平中原,谁人能挡?」
朱温在马棚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浑身发抖:
「先生一言,如拨云见日!」
「我朱全忠这些年,就是太在乎名声,太想当「忠臣』,结果处处受制。」
「从今往後,我只行霸道,不问仁义!」
郑申抚髯大悦!
他就知道,自己一番口舌没有白费!
这位朱节帅,是个纯粹的卑鄙之徒!
以他的智慧,当然也知道待在这类人身边的最後下场!
但昔日商君不晓得自己下场吗?不还是赴秦变法?
对於他们这些法家来说,生死重要吗?
他们就是要一个机会!让那些仁义道德的儒士们看看,这是他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