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连根拔起(下) (第1/2页)
篾竹街刺杀事件後的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正对面。
总巡卡梅伦站在「乐善堂」的门口,身後跟着十二个巡捕,全部荷枪实弹。
「乐善堂」就在工部局後面一条街上,门面不大,挂着块漆木招牌,写着「乐善堂药房」四个字。
这家店日常以经营「精水」眼药水,以及精美铜版印刷书籍为主,颇受在沪日本人与以及中国文人的欢迎。
谁也想不到老板岸田吟香竟然窝藏了一个刺杀法国文豪的凶手!
一个华人巡捕上前拍门,没人应;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巡捕用铁棍把门锁撬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中药味混着旧书味扑出来。
大堂很整洁,柜台後面排着一格格的药斗,上面贴着中药名。
卡梅伦让手下搜查,巡捕们散开,有的上楼,有的去後院,有的翻柜台。
後院里有一间厢房,门没锁。巡捕推开门,屋里是空的,只有一只烧得焦黑的炭盆。
盆里全是灰,旁边地板上散落着未烧尽的纸屑。
卡梅伦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捡出一片纸,上面只剩下两个潦草的字。
他找来华人巡捕询问,知道这两个字是「炮台」的意思。
他又摸了摸灰烬,下了结论:「刚烧没多久,灰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厢房,有些懊恼地说:「岸田吟香已经跑了。」
但他暗中却松了口气一日本人、法国人和中国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同时,虹口东洋学馆门口,景象完全不同。
天还没亮,上海道标下亲兵营两百人就封锁了整条街。沿街商铺全部接到通知,不准开门,不准探头。
为首的军官姓聂,是道台邵友濂的亲兵营管带。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腰里挂着洋枪,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十几个士兵擡着粗木桩撞开了学馆大门,里面顿时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和日语的喊叫。
聂管带没进去。大约半个时辰後,东西开始往外搬。
最先擡出来的是一只只杉木箱。箱子很沉,两个士兵擡一只还费力,从大堂一直排到街面上,一共十二只。
然後是十几个书架,上面全是书,有中文的,有日文的,还有西文的。士兵们两人一组,分门别类堆在街心。
文件簿册是最後擡出来的。聂管带叫人清点,列了清单。
邵友濂在中午时分到了。他坐着绿呢大轿,轿子停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随员撩开轿帘,他跨步出来,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却没有马上进去,先站在街心看那些箱子。
聂管带上前行礼:「大人,都查抄乾净了。从密室里搜出最多的,全在这里。」
「打开看看。」
其中六只箱子被撬开了锁。邵友濂走到第一只箱子前,里面是一捆捆用麻绳紮紧的纸卷。他抽出一卷,展开。
最上面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的是旅顺口水师营的炮台、船坞、弹药库位置,甚至部分炮台都标注了口径和射界。
空白处写满日文,字迹工整。
他放在一边,再往下翻:一幅吴淞口炮台图,一幅福州马尾船政图,一幅刘公岛水师学堂及炮台图。
每一幅都是手绘,标注详细,甚至还有水文深浅的附注。
邵友濂越翻越心惊,直到最底下一幅——竟然是渤海湾全图。
上面从大沽口到山海关所有炮台、军营、粮仓、电报线路,线线分明。
第二只箱子里也都是地图,但是长江流域的:崇明岛、江阴、镇江、南京、汉口————
每一处要塞的标注都精确到了步。
第三只箱子装着各地物产调查簿;第五只箱子最沉,打开後上层是各地的驿路里程表从上海到北京、到广州、到伊犁,哪条路能走火炮,哪条路不能走,写得清清楚楚;
下层是各地绿营、勇营的驻防表,甚至包括部分营头名字、兵力多寡、武器种类、军官出身、军纪好坏,一一具列。
第六只箱子全是信件和电文底稿,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时间跨度从明治十四年(
1881)一直到今年。
其中一封信还盖着日本参谋本部的火漆印。
邵友濂把佛珠绕回手腕上,脸色彻底变了:「狼子野心!十年来,日人派学生」来上海学汉语,学的竟然是这个。」
他又翻开另一卷,是沿海各口水文记录:从朝鲜海峡到台湾海峡,从长崎到香港,暗礁、潮汐、锚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攒出来的,最少要十年,甚至更久!」
他让随员把最有代表性的十几样东西挑出来,单独装箱。
「把这些送去北京。军机处各位大人得亲眼看看。」
随员问:「其余的呢?」
「全部封存。一只箱子也不许少,一个字也不许漏。」
他转身看着那十二只排满街面的杉木箱:「日人在上海开汉语学馆,学了十年,学到的不是中华道义,而是这些东西!」
随後,他们又搜查了东洋学馆另一侧厢房,找到了宗方小太郎居留期间留下的物品:
几套中国长衫,一本夹层挖空藏钱票的《论语》,若干麻醉类药物,一把左轮手枪,以及一张被撕碎的刺杀路线草图。
草图上画得简单,但几个关键点都标了字:篾竹街口,竹堆,退路巷。
这些物证当天就移交给了法国领事馆,副领事拉诺在移交单上签了字,然後说了一句话:「法兰西会记住的!」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烛火烧得不高,窗户关着,外面的风吹不进来。
慈禧太後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一只珐琅手炉上,右手翻着一份电报,是上海道邵友濂刚刚呈交的。
她看完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邵友濂说,总共查出来十二箱?」
旁边站着的醇亲王奕微微欠身:「回太後,确实是十二箱。臣跟军机处几位大人一起看过清单,触目惊心啊!」
「那日本人就不是在上海杀一个法国人那麽简单了。他们是把咱们的海防全摸透了,却装成是学馆里的学生」。」
醇亲王没接话。慈禧太後也不追问,又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总理衙门呈上来的,是李鸿章电报抄本。
李鸿章在电报里把伊藤博文登门鞠躬道款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最後附了一句自己的评论:
【此案已成泰西公论,英法皆有责言。日本图朝鲜之心固在,但此时彼方寸已乱,宜速与法签约而缓与日定约。】
摺子最底下还压着两份报纸:上海《申报》的号外和一份英字《字林西报》,都是醇亲王上午带进来的。
太後也没移眼,只是把手炉换了个方向抱着,缓缓地说了句:「这个梭勒,到底是个什麽人?」
醇亲王答:「据报上所说,会写,也能写戏本子。」
「这个哀家知道。报纸上说他还是什麽法国荣誉军团骑士」。日本人为了杀他,陆海军一起出动,在上海街上下手。
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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