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二十六年! (第2/2页)
点一点拉近了。
先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咳嗽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焦叔,这么晚了,打扰你了。”何建平的声音,很客气。
“你是……”
“我是机械厂锅炉房的,小何,何建平。九八年冬天,我卖过您一批货,您还记得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缺半截手指头那个。”焦德福说。
“对,是我。”
“你现在出息了。”焦德福说,“开回收场的何总,我孙子在电视上看见过。”
“焦叔,我就直说了。”何建平说,“明天可能有警察来找您,问九八年那批铜的事。您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就说记不清,跟当年一样。”
“当年我说没收过。”
“对,就跟当年一样。”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拉链拉开的声音。
“这里是二十万。”何建平说,“您孙子明年考大学,用得着。您要是还记账,那个本子,我也想拿回去,我另外再给您加十万。”
方磊在墙根底下听不见,只看见陆诚的脸色越来越冷。
屋里,焦德福很久没说话。
“小何,我问你一句。”焦德福说,“你们厂那个顾班长,是不是挖出来了?”
何建平没出声。
“前天村里都传遍了,说机械厂锅炉房底下挖出一个人。”焦德福说,“我一听,就想起你那天卖给我那几样东西。三只安全阀,一捆铜管,你骑个三轮,天刚亮就到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手抖得连钱都数不清。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焦叔……”
“后来厂里保卫科来问,我说没收过。”焦德福说,“我怕惹事,收贼货是要坐牢的。可我这些年,一想起那个事,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
“焦叔,二十多年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何建平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您说出去,您收贼货的事也跑不掉。这三十万,您拿着,对谁都好。”
“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跑不掉。”
椅子挪动的声音。
“大刘!”何建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院子外面,那个司机掐了烟,往院门里走。
陆诚已经动了。
他双手撑住墙头的空当,一翻身就进了院子,落地的时候,司机刚好推开院门。
司机看见院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抡起拳头就砸了过来。
陆诚侧身让过,左手搭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右脚在他脚后跟上一勾。
司机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整个人扑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拧到了背后。
“警察,别动。”
韩东和方磊从院门冲了进来,一人一边按住了司机。
陆诚松开手,推开正屋的门。
何建平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手提包,包口开着,露出一沓一沓扎好的现金。
焦德福坐在床边,七十四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门口的陆诚,没有慌,反倒像松了口气。
何建平看着陆诚,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话。
“陆警官……我来看看焦叔,给他送点钱。”
陆诚没理他,看着焦德福。
“焦师傅,那个本子,还在吗?”
焦德福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碗柜,从柜子后面的墙洞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封面都翻烂了。
“我干这行三十多年,收的东西都记着。”焦德福说,“记着,是怕哪天下家说我卖了贼货,我好有个说法。”
他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递给陆诚。
圆珠笔的字,歪七扭八,有的是错别字。
“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早,铜安全阀三只,紫铜管一捆,共计八百六十元。机械厂小何,左手少半截小指。”
后面还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东西上有厂里的钢印,眼睛红,像是一夜没睡。”
陆诚把本子合上,装进物证袋。
何建平看着那个本子,嘴唇抖了几下。
“那是铜,我偷了厂里的铜,这个我认。”他说,“二十六年了,偷东西早就过了追诉期了。陆警官,你不能因为我偷了点铜,就说我……”
“何总,我还什么都没说。”陆诚说。
何建平不说话了。
“二十万现金,大半夜开四十分钟车,来找一个二十六年没见过面的收废品老头,让他说记不清了。”陆诚看着他,“偷铜的事已经过了追诉期,你怕什么?”
屋里只剩下焦德福粗重的呼吸声。
何建平的手松开了。
手提包掉在地上,一沓现金滑出来,散在水泥地上。
“我要找律师。”他说。
凌晨三点,城北分局审讯室。
何建平坐在椅子上,羊绒大衣已经脱了,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那根缺了半截的小指,搭在右手手背上。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偷铜的事,我认。”他说,“九八年,我妈在乡下得了胆结石,要开刀,要三千块钱,我一个学徒一个月两百多,借遍了也没借到。我看旧炉库里那些铜件堆着没人管,就动了心思,从后窗进去拿了几件。”
“你师傅发现了?”
“发现了。”何建平说,“他把我骂了一顿,让我第二天把东西送回去,这个事就算了,他不往上报。我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班走了。”
韩东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第二天没把东西送回去,我拿去卖了。”何建平说,“我妈等着那笔钱开刀。后来师傅没回来,厂里说他偷了铜跑了,我心里有愧,觉得是我害了他的名声,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照顾他们家。”
“你在焦德福那里说的话呢?”
“我怕。”何建平说,“我怕偷铜的事翻出来,我现在这个身份,传出去,生意就完了。我想给焦叔点钱,让他别乱说,就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
“陆警官,锅炉房底下那个人,我也很难过。可你要说是我杀的,你得拿出证据来。”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空调呼呼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