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4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第2/2页)
指定时间打过来。
至于彪子老婆生儿子的事,那是他前天翻卷宗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彪子的手机被监控了三个月,他老婆发过一张孩子的照片到他的微信上。
他赌的就是人性。杨树鹏的手下跟着他,图的无非是钱和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彪子有了儿子,就有了软肋。一个有了软肋的亡命之徒,就不再是亡命之徒,只是一条被人拴住的狗。
但是赌赢了的后怕,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后脑勺。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的时候,韦伯仁在一次饭局上说过一句话——官场如赌石,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刀刀都是命。
他没赌过石,但他知道一件事:石头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赌石赌的是运气,赌人心赌的是胆量。
而他今晚赌赢了。但下一次呢?
车子驶进城区,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扫过车窗。买家峻看见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面”字的一笔,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这件案子了结,他要来这家面馆吃一碗面。不加辣,多放葱花。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念想,支撑着他在黑暗里走了一程又一程。
回到住处已经凌晨一点。买家峻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刹那,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别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
买家峻浑身僵住,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花絮倩。
“花老板,”他说,“深更半夜的,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身后的声音笑了一声,枪口从他腰上移开了。花絮倩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手里拿的不是枪,是一支钢笔。她把笔帽拔开,在灯光下晃了晃笔尖:“我就是想看看,买主任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买家峻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三秒钟,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半天直不起腰。这笑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有被人捉弄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花絮倩被他的反应弄懵了,钢笔举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买家峻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花老板,你胆子也不小。大半夜跑到我屋里,拿支钢笔顶人,传出去你这‘云顶阁’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花絮倩把钢笔插回口袋,脸上恢复了惯常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连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招牌。”
买家峻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热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花絮倩,一杯自己端着坐到沙发上。他没有问花絮倩是怎么进来的——在这座城里,以花絮倩的人脉和能力,撬一把锁不算什么。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因为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树鹏找你了?”买家峻喝了一口水,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咽下去。
“不是找我。”花絮倩在他对面坐下来,“是找所有人。他放话出去,说谁能提供买主任的行程,赏二十万。谁能拿到你收受贿赂的证据,赏一百万。”
“我的身价还挺高。”买家峻端着杯子,看着杯底沉淀的水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晚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花絮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U盘是粉色的,跟她平时用的口红一个颜色,放在玻璃茶几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云顶阁这三年的账目,所有不方便走公账的流水,还有解迎宾、杨树鹏在我那里签单的记录,全在里面。”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三年的包袱,整个人都缩进了沙发里。
买家峻没有去拿那个U盘。他看着花絮倩,问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开云顶阁?”
花絮倩怔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都只关心她认识谁、知道什么、能给什么好处。没人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因为我没得选。”她说完这四个字,眼眶就红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男人当年跟解迎宾做生意,被坑得倾家荡产,人也没了。我一个女人,没什么本事,只能开个饭店。解迎宾觉得亏欠我的,就罩着我,把我介绍给杨树鹏认识。我就这么一步一步陷进去,等想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晚。”买家峻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现在还不晚。”
花絮倩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知道今晚杨树鹏的人为什么会在那条路上堵你吗?”
买家峻没有接话。
“因为有人把你的行程告诉了他们。”花絮倩说,“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的声音。买家峻端起杯子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反复了三次,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中的沪杭新城。
“我知道。”他说。
花絮倩愣住了。
“那个人跟了我三个月,从第一次调研就开始跟。”买家峻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钟。常军仁从车队里挑的司机,背景干净,嘴严话少,开车稳当。完美的司机。”
花絮倩霍地站起来:“那你今晚还——”
“所以我今天下午让常军仁给他老婆转了最后一笔手术费。”买家峻转过身,看着花絮倩,“他老婆的病是真的,医疗费是真的,他对我的愧疚也是真的。他每出卖我一次,晚上回去看见病床上的老婆,心里就多一道口子。”
“你早就知道?”花絮倩的声音在发抖。
“三个月前刚来新城的时候,韦伯仁主动要给我配司机,我拒绝了,点名要老钟。你知道为什么吗?”买家峻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个粉色的U盘,对着灯光看了看,“因为那时候我就怀疑韦伯仁。他给我的人我不敢用,不如用一个我能看清楚底细的。老钟是杨树鹏的人,但他老婆的病是真的。一个每天在医院陪床的男人,眼睛里藏不住事。他每次出卖完我,第二天开车的时候就会格外小心,过减速带都恨不能下来推着车走。我看得出来。”
花絮倩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处置?”买家峻把U盘收进上衣口袋,“不处置。他老婆下个星期动手术,等手术完了,我会找他谈一次。他要是愿意配合,就是最好的人证。他要是不愿意——”他顿了一下,“那就让他走。一个为了救老婆才出卖良心的人,不配做英雄,但也轮不到我来审判。”
花絮倩看着买家峻,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见过的人、听过的话、看过的脸色,全都白费了。她以为自己阅人无数,但眼前这个人,她看不透。
临走的时候,花絮倩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解宝华下个月过生日,在云顶阁订了三桌,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官员。”
买家峻替她拉开门,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颜色太暗了,改天换件亮的。云顶阁关了以后,你可以去开家花店。”
花絮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做生意的笑,也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一个女人被戳中心事之后毫无防备的笑。
门关上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个粉色的U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窗外传来垃圾车作业的声响,凌晨的沪杭新城正在慢慢苏醒。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屏幕。他拿起笔,翻开案头的一叠卷宗,开始一页一页地比对。
台灯的光把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跳进他的视线——那是云顶阁三年前开业当天的一笔支出,备注栏写着“新城区规划图制作费”,收款方是韦伯仁妻子的私人账户。
买家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天快亮了,开始收网。”
窗外,东方天际线上浮起一线鱼肚白。沪杭新城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正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苏醒。而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暗处,一张织了五年的网,终于开始收拢。
买家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第一缕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建筑工地的灰尘味和街角早餐摊飘来的葱油饼香。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老爷子当年送他上任时说的一句话——
“当官的,不怕鬼敲钟,就怕钟哑了。”
这口钟,他没让它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