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5章 铁幕之下藏孤影 一杯咖啡定死生 (第2/2页)
苏曼卿皱了皱眉:“你要把她也调到台中?”
“她现在在高雄,魏正宏留的尾巴迟早会顺藤摸瓜。与其让她在高雄等着被逮,不如让她自己甩掉尾巴来台中。雾峰那边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但周老板的茶庄本来就雇了几个采茶女工,陈明月会做饭,去了可以兼帮厨,身份也说得过去。”
青松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但得给她时间,不能急,急了反而露馅。”
“三天。三天之内我把台北这边收拾干净,第四天转移。她那边什么时候能脱身,你让高雄的同志自己掌握。”
青松把药匣子拎起来,冲苏曼卿抬了抬下巴:“苏姐,外头那两个军情局的又来没来?”
苏曼卿贴着酒桶听了听楼上的动静:“来了。刚进门,坐的还是靠窗那张桌子,一人一杯咖啡,一个要了雪茄,一个在翻报纸。”
“翻报纸那个是不是戴眼镜、瘦高个儿、左手小指缺一截?”
苏曼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是军情局第三处行动组副组长曾耀祖,魏正宏手下头号打手。他左手小指是前年在基隆港抓一个走私军火的,被人家拿斧头剁了一截。这个人亲自出马,说明魏正宏已经锁定了贵阳街这片。”
林默涵把勃朗宁手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又塞回去:“青松你先走,从后巷翻墙出去,墙外头是家豆浆店的后院,你从豆浆店正门出去,别原路返回。苏姐你上去招呼那两个人,该上咖啡上咖啡,该赔笑脸赔笑脸,他们要是问起地下室——”
“地下室是仓库,堆着旧桌椅和咖啡豆,钥匙就挂在厨房钉子上,谁爱看谁看去。”苏曼卿把咖啡勺往围裙兜里一揣,扭头冲林默涵挤了挤眼,“那三排酒桶我昨晚上重新码过了,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后头有墙。你老实待着别出声就行。”
苏曼卿和青松前后脚上了楼。林默涵听见酒桶被挪回去的声音,暗门合上,地下室又陷入一片昏暗。他把台灯拧暗了一些,坐在行军床上,把那本《唐诗三百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夹在第一百三十七页的女儿照片还在。照片上的林晓棠两岁多,穿一件碎花棉袄,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看了十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妻子写的那行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陈明月后来在照片背面又偷偷绣了一只海燕,用浅灰色的线,绣在字的下方,翅膀展得很开,像要飞过一道看不见的线。
林默涵把照片夹回书里,书塞回枕头底下。
地下室头顶的地板上传来脚步声,曾耀祖那帮人大概在咖啡馆里转悠。林默涵能听见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在靠窗的位置和吧台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苏曼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在跟人介绍今天新到的巴西豆子,说“先生您尝尝这个,比您上回喝的那个曼特宁酸度低一点”。
过了大概一刻钟,脚步声响到后厨方向去了。厨房门开着,苏曼卿的声音跟过去:“后头是仓库,堆东西的,乱得很——哎,先生您慢点,里头黑,灯泡前两天坏了还没换——”
林默涵把手枪保险关了,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桌上的发报机零件收进一只旧皮箱里,箱子搁在行军床底下靠墙的位置。他做完这些事,重新坐在床上,从枕头旁边摸出一本台历——台历是苏曼卿从一楼咖啡馆拿上来的,上面印着台北中山堂的画片——翻到一月份那页,拿铅笔在十四号的格子上画了个圈。
三天。十四号转移。
楼上传来酒桶被推开的声音。苏曼卿在暗门外面敲了两下,林默涵也敲了两下。暗门打开一条缝,苏曼卿挤进来,脸有点红,喘着气。
“走了。曾耀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那三排酒桶,问我‘这酒桶后头是什么’,我说‘后头是墙啊,还能是什么’。他拿手敲了敲酒桶,桶是空的,响了一声,他也没再问,扭头走了。”
“没起疑?”
“起没起疑不好说。但他走的时候在巷子口留了个人,蹲在豆浆店门口抽烟。青松翻墙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应该看见了。”
林默涵皱了下眉。
“没事。”苏曼卿摆了摆手,“青松翻墙之前我给他递了把伞,他翻出去之后往豆浆店后院那边走了。蹲巷口那个人跟过去看了一眼,看见青松在豆浆店门口买了碗豆浆,端着走了。那个人没跟上去,回来接着蹲。”
“青松安全了?”
“安全了。他出了贵阳街往北走,拐了两个巷子,我就不知道了。但他身上带着药匣子,走到哪里都像个看病的郎中,真被拦下来问,也不怕。”
林默涵点了点头,把行军床上的枕头拍了两下:“苏姐,你这边还有没有多余的收音机零件?我想把那台旧发报机改一改,调到短波频段,走民用广播的波段发。魏正宏手底下的人会监听军用电台,但民用短波广播他们不当回事。”
“有。楼上仓库里有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我回头拆了给你拿下来。”
“还有——你帮我买一份台中雾峰那边的详细地图,要带等高线的,最好把山里的路都标清楚。”
“这个不好弄,得找测绘局的人。”
“让老猫去。他以前跑过测绘局的活儿,知道找谁。”
苏曼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沈墨——你让陈明月去台中,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青松那边安排好了再通知她。”
“你信她?”苏曼卿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神不轻,“她被抓进去审了两天,虽然放出来了,但魏正宏手底下的人什么手段都有,保不齐在她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
“苏姐,你丈夫当年在基隆港被抓之前,你在做什么?”
苏曼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在家煮稀饭。煮了一锅稀饭,等他回来吃。等了一晚上没等到人,第二天早上把稀饭倒了,把锅刷干净,出去买菜。”
“陈明月那天早上也在煮稀饭。”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默涵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把台历翻回一月份,看着十四号那个铅笔圈。圈画得太用力,铅芯断了一小截留在纸面上。
他掏出铅笔,在那个圈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茶叶到了,来取。
写完之后把台历合上,靠在床头,掏出《唐诗三百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他去年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很淡,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见,得拿碘酒熏了才显出来。那行字写的是:“等打完这一仗,回家吃石榴。”
他拿手指头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地下室头顶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正常的客人,大概来了两三桌,有说有笑的,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苏曼卿在楼上喊了一嗓子:“小王,给三号桌添杯水——”声音轻快利索,跟平时一模一样。
林默涵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从枕头边摸出那只勃朗宁手枪搁在枕头上面。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十几秒,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跟陈明月绣的那只海燕,竟然有七八分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拿手背盖住眼睛。
外头,台北的雨还在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