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兵工厂里的两只老狐狸,与风雪中敲门的军统魔女 (第2/2页)
子,翻了半天,掏出一把旧得发黄的千分尺。“你量量这个。这是我从天津带出来的,德国马尔的,精度没问题。”
程伯钧接过千分尺,翻过来看了一眼刻度盘。眉头一挑。
“老兄,你从哪儿弄的这玩意儿?这是马尔1932年的型号,沈阳兵工厂的标配。”
戴万岳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秒。
“我在沈阳干过。”
程伯钧抬起头。
“沈阳兵工厂?”
“九一八之前。”戴万岳的声音低下去了半度。“迫击炮车间。”
洞里安静了三秒。马灯的火苗子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叠。
程伯钧把千分尺攥在手心里,拇指摸了摸刻度盘边沿的磨损痕迹。
“我在汉阳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批。三二年德国订单,一共进了四百把,汉阳分了一百,沈阳分了两百,剩下的给了巩县。”
他抬起头看戴万岳。
“老兄,你姓什么?”
陈锋在拐角后面攥紧了拳头。
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拐过弯,嗓门拔到了最高。
“程老!原来您在这儿!我找您半天了——外头风大,回前面喝口热水吧——”
程伯钧和戴万岳同时转过头看他。
两双眼睛里的神色完全不同。
程伯钧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戴万岳则是一脸茫然,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
陈锋走到工作台前,一只手搭上戴万岳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戴老,你咋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今天在三号洞盘库存吗?”
“盘个屁。”戴万岳把铅笔从嘴里拔出来。“这退壳器卡了半个月了,刚才这位……程老帮我找着毛病了。线径差了零点零二,我那把破卡尺的锅。”
“哦?”陈锋的笑容僵了一瞬。
程伯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陈锋,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那个表情比笑还让陈锋心里发毛。
“陈司令。”
“嗯。”
“你这后山藏的佛,比前山那尊大多了。”
……
一晃到了腊月三十。
铁炉沟外头飘着零星的雪粒子,气温掉到了零下三四度。洞口挂着的军用帆布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七天里,程伯钧一句要走的话都没提。
他和戴万岳几乎长在了五号洞里。两个人从退壳器的弹簧应力算到炮管的膛压曲线,从铣床主轴的最优转速吵到切削液里皂化油的掺比,每天从天亮干到深夜,中间只在戴瑛端饭进来的时候停一会儿。
退壳器的问题第四天就解决了。程伯钧用乌拉尔兵工厂学来的退火经验,配合戴万岳对铁轨钢特性的熟悉,重新计算了弹簧参数。戴瑛连夜在车床上绕了三根新弹簧,第二天早上装炮试射。
五发五退,干脆利落,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戴万岳盯着那堆弹壳看了十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回洞里继续干活。
但陈锋注意到,老戴走的时候,手背在眼眶上蹭了一下。
元旦。一九三九年一月一号。
铁炉沟难得热闹了一回。赵老抠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只山鸡,拔毛炖了,油汪汪的汤端到了大石桌上。戴瑛和几个女工包了几十笸箩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皮厚馅大,煮出来一个个胖墩墩。
陈锋端着一碗饺子,上头卧了两只山鸡腿,往五号洞走。
洞口的帆布帘子没放下来。里头透出马灯的光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陈锋在帘子外头站住了。
“……老戴,你这手艺搁在这山沟沟里,委屈了。”
程伯钧的声音。
“不委屈。”戴万岳的声音闷闷的。“有啥可委屈的。有饭吃,有活干。”
“有活儿干?你这叫有活儿干?”程伯钧的语气变了。“三台破车床,一台铣床,连个像样的热处理炉都没有,你拿土窑烧退火——这不叫有活儿干,这叫拿命硬耗!”
“老程,你——”
“你听我说完。”程伯钧打断了他。
陈锋听见杯子磕在石桌上的声音。
“太行山那边,柳沟兵工厂虽然也穷,但条件比你这儿强。最起码水力锻锤有两台,鼓风机有四台。今年上头拨了一批从晋绥军手里缴获的设备,里头有一台立式钻床,精度比你那台好三倍。”
停了两秒。
“老戴。陈锋这小子是个将才,能打仗。但他这山沟沟的设备太差了。跟我走。去太行山,整个华北根据地的设备和人都随你调。”
陈锋的手指攥紧了碗沿。两只饺子被挤出碗,掉在地上。
“咱俩联手。”程伯钧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的很重。“给太行山兵工厂那帮小兔崽子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国造。”
洞里安静了。
陈锋站在帘子外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碗里的饺子汤顺着拇指往下淌,烫得皮肤发红,他浑然不觉。
……
聊城城外。元旦。
聊城极为罕见的大雪。
官道上的车辙印子被埋了,积雪没到脚踝。风刮起来的时候,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跟碎玻璃碴子一样。
隔离营的栅栏门前排着十几个人,全是逃难的百姓。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抱孩子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脚,冻得鼻涕糊了一下巴。
队伍最后面,一辆破牛车停在路边。车板上堆着两卷发霉的铺盖和一个旧木箱子。
一个女人从铺盖卷后头钻出来。
粗布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沾满了泥。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颧骨上冻出了两块紫红。可这一身风霜残损,半点压不住她骨相里的锋利明艳。眉骨高挑,眼窝略深,一双黑眸深如长白山冰湖,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桀骜狠劲。
她跳下牛车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车辕上,“嘶”了一声。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了她一眼。
“妹子,你也是逃难的?”
“嗯。”她的声音沙哑,气息很弱。“俺男人……去年在上海让鬼子打死了。俺从天津一路走过来的。”
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女人弯下腰整理包裹的时候,乱发滑落,露出半张侧脸。
下颌线很利,让妇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女人目光从包裹的缝隙里穿过去,扫过栅栏门、哨兵的站位、院墙拐角处露出的半截机枪枪管。
她直起身,把包裹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往队伍后头挪了两步。
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她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
贴身的棉袄内衬里,那张写着“周继棠遗孀”的证件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安占江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