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复知黄地厚(上) (第2/2页)
回身便是宣王叠加文景的三重功绩与身份,自然可以从容四辞四让,取而代之。
意识到这一点後,建康这里自然要全力阻拦。
然而,这件事并不是那麽简单的。
政治要讲规矩,尤其是江左现在处於弱势,更需要讲规矩,不然谁烧心谁知道。
那按照最基本的政治规矩,刘乘取得淮上此番防御战的胜利後,你得给他赏功,而现在,郗昙和谢万也都有功无过的情况下,即便是想让他代替谢万也都不合情理。
相对来说,土断提高税基这种事情,放哪里也都是无可辩驳的正经国事,只是因为太难、太繁重,平日里没人敢干而已。如今人家大功臣自愿放弃兵权回江左做这种辛苦繁重的国事,就更显得让人无话可说了。
这就是阳谋。
建康这里,很多资历深厚之人已经认定了,不管江左这里如何拖延、设置如何巧思,只要刘乘和桓温自己没改主意,然後桓温持续施压,此事基本上就躲不开了。
最後无外乎就是双方撕扯到什麽地步,会不会造成一些惨烈的危机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刘乘此番请病归京口家中,也被认为是施压和表态的一部分……好吧,其实就是这样。
至於南园如何聚集了那麽多人?
当然不是探病,刘乘身体倍棒,一眼而知……来的人里面,打探消息的,寻求政治勾兑,传话的,做社交的,应有尽有……专门来打牌的说不定也有。
「慕容垂何许人也?」算是这些人中年纪、资历比较靠前的孙盛率先好奇发问。
「当世韩白。」刘乘脱口而出,当然也是在说大实话。
「如此厉害吗?」孙盛明显一惊。
「当然如此。」刘乘立即肃然起来或者说立即开始自我吹捧起来。「我自十八岁筹谋军务,不敢自诩天下名将,但也算是经验老道,此番与慕容垂迎面而战,几乎是殚精竭虑,除了一开始的诈降之策,始终不能断其第二指。而汴水交战,水火并发,船骑往来天时、地理、人情,尽量算计,却始终不能获得上风,最後对方也从容而退……
「若是如此,或许也最多说棋逢对手,然则,我以本土之军守本土,而彼以河北之士跨数千里来攻,我仗着船队之利倚河而战,彼辈又是强违天时出兵,犹然如此,可见其人用兵之能,还是比我强一些的。这天下比我强一些的用兵之人,无外乎二三人,天下前三,不是当世韩白,又算什麽呢?」孙盛默然片刻,没有问剩下两个人是谁,而是继续来说战事:「此战燕军果然有攻彭城、寿春的意图吗?」
「应该没有这个意图,但可能会攻下。」刘乘依旧坦荡。「此类名将,就是因为能为常理所不能为……若不是一开始两位中郎、袁龙骧、谢东山恰好都在一起,能支援迅速,真不好说局势会败坏到什麽地步。」
孙盛点点头,没有再问。
而孙绰,也适时开口:「御龙,听人说,朝廷有意让你接任西府?」
「我不知道啊。」刘乘茫然以对,却又看向谢安。「若是如此,谢中郎往何处去?陛下乐见中郎弃兵权吗?」
谢安默然不语。
孙绰见到这一幕,心下一突,立即意识到,自己耍小聪明提供的这个方案恐怕没有顾及到高层内部更复杂的局势。
孙氏兄弟的政治立场,当然是四面皆友的居多,不会将某一方彻底得罪到死,哪怕之前孙盛跟桓温决裂,也是先有一份香火情和军功做倚仗的,孙绰更是八面玲珑。
但如果非要给他们贴政治标签,让他们选边站,两人首先还是更倾向於江左的,而江左内里,相对於孙盛稍微倾向於皇帝,孙绰则明显是跟亲家王述保持了一定同步。
最起码,孙绰此时的建议,可以代表王述的意见。
反正西府被你们掏空了,那我们认了,西府从头到尾完全让出去。
然而,问题在於,只剩下这一条线的陈郡谢氏,和只能倚仗谢氏获得一丝名义上军权的皇帝又同不同意呢?「仲产,你阿爷怎麽说?」刘乘见状,心下失笑,却继续茫然来问另外一人。「尚书台到底要如何安置我?到底许不许我回扬州土断?」
「我阿爷说,卫军此举名正言顺,没有道理阻拦,应该允许。」王临之坦然而对。
「这倒是王白虎的做派。」谢安终於笑了一下。「光明正大的事情,顺理成章的事情,没道理拦着,况且本就没有法子阻拦。」
孙绰面色不变,再与刚刚上任的御史中丞高崧对视一眼後,心下却已经彻底无奈。
非只是他,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意识到了——皇帝与冠族,冠族内部,针对此番桓温的施压和刘乘的军功,已经发生了分裂。
王述、司马昱等人,想牺牲谢万和皇帝的军权来换取进一步延缓桓温对江左的整体侵入;而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内里是有明白人的,他们知道这一次是顶不住的,陈郡谢氏估计也不愿意放弃家族对西府的持续影响力,所以乾脆选择认可刘乘回到江左,主持土断。
此外,小皇帝的脾气这几年大家也算熟悉起来,且不说他也不愿意放开通过外戚掌握的最後一丝理论上的军权,只他在宫中,估计还以为谢万真能掌握一些东西呢!
所以,这位陛下非但想保住西府,估计对桓温和刘乘也不愿意让步。
至於说,趁机起势的投机闲散势力,那到处都是。
最後,除了皇帝外,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意识到其他各方的目的,晓得整体局势的复杂程度,并察觉到冠族执政团队的分裂不可避免,继而不免有人在往後的日子里动摇起来,并改换门庭。
还是那句话,这叫阳谋。
————我是天下第五的分割线————昇平中,太祖御慕容垂而归建康,与孙盛论天下名将。盛询之:「垂当何也?」对曰:「天下胜吾者不过二三,今垂逆天时而击,吾不得胜,自为当世韩白。」後盛以情状告帝,帝陛见太祖,问曰:「卫军之将才,只得天下第四耶?」太祖思虑再三肃然对曰:「不过第五。」帝不解:「何类胜第五者不过二三?」太祖乃曰:「苻雄生平未与垂大交战,可并之。」帝遂以桓、苻二慕容为天下名将,记於衣底。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