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复知黄地厚(续) (第2/2页)
「范公请言。」刘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次的事情,绝不止是土断与否的事情。」范汪愈发严肃。「我知道你和武子是怎麽想的……你二人是真心实意想要北伐建业,而土断正是北伐之必要。但在很多人看来,最起码是很多我接触的人来看,你刘御龙挟此番淮上大功,一意土断,不过是桓元子篡夺大晋天下之手段,所以他们未必会觉得,土断之事是什麽必须之举,他们阻拦你时,想的也只是要做忠臣孝子。
「所以,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会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哪怕是皇帝如此幼稚,王述没有能力,事情也不会那麽轻易就分出胜负。」
「范公这话是金玉良言,我何尝不知?」刘乘叹了口气。「然而,我也无路可退了……」
范汪在内,父子三人齐齐一愣。
一直没开口,哪怕是谈及自己婚事也没有开口的范宁脱口而对:「明公何至於此?」「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刘乘笑着摆了下手。「你们不晓得,我今日在华林园见到一亭,赫然是当年兰亭集会时我亲自在泥板上勾勒的新式亭阁,然後方才醒悟,兰亭之後已经十年了,许昌一战参与北伐,已经七年了,去寿春则已经五年了……
「可细细想来,天下哪来许多五年、七年、十年?我从十几岁被迫流离,逢人便说此生以北伐为志,而这些年也没有辱没这句话,但也正因为如此,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就更要坚持到底!否则,之前多年辛苦,岂不沦为笑话?
「这个时候,依着北伐来看,我不依附以北伐为篡夺天下手段的桓公,难道要依附养出来褚裒、殷浩、三谢的朝廷吗?依着北伐来看,我难道能稍微放弃土断的可能吗?这些事情我早有预料,而且愿意奉陪到底!」
没错,刘乘早有觉悟。
这一次事情,不是土断本身那麽简单,它就是牵扯着桓温对江左最根本的政治攻坚,这一次的政治纷争之激烈,就是会远超想像,就是会有忠臣孝子奋力抵抗。
且刘乘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被桓温当刀使,这一次就是要被当做众矢之的。
包括说范宁的婚姻,最後还得绕到这件事情去。
考虑到慕容垂回去後不得不休养生息,往後三年,这就是必须要面对的最核心、最复杂、最主流之矛盾。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能奈他何?最终自己能不能获得土断的权力?
而对抗的手段,刘阿乘也已经准备好了,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提,什麽都不要,我就是要为了北伐而在江左土断,不给我,我就耗着,然後耗着的时候同时紧锣密鼓、见缝插针一般的做土断的政治、人事准备,能进一步是一步!
不就是做刀吗?且让你们双方都来看看我这把刀利不利?!利不利暂且不说,翌日,还没回到庄园呢,尚在范汪家中吃早饭的刘乘便知道皇帝对他的安排了,建康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代替桓豁,持节都督北豫州-司州军事。
很好,到底是给持节了,而且确实是北伐前线,还都督两州,正经的兵力也不少。
称得上赏罚分明了,也足以酬之前五年淮上之辛苦,甚至还考虑到了继续与北府、西府的合作。
那麽桓豁去哪里呢?
答案是去江州,没错,大司马桓温的左手,一直替他镇守江州的二弟,镇南将军领江州刺史桓云这个月刚刚死了,消息顺流而下,传的很快,估计桓温都没来得及知道呢。
还是很好,你看,且不说这几年人死着死着就死习惯了,就说这高端方镇的位子,确实空出来了一个。
但问题在於,皇帝你真把天下当成司马家的了?拿桓温的地盘赏给我?我这五年的功勳都是在相当於江左屏障的淮上建立的啊!我给江左干活,保护江左,得拿江左的东西赏赐才行吧?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桓温的荆州也是从庾氏那里拿到的,而且是庾翼死了,趁机在执政何充的支持下按照朝廷旨意获得的,某种程度上这还真符合冠族的游戏规则。
无所谓了,反正刘乘会拒绝,且只要在江左土断,这件事情,交给桓温头疼去。
你桓温不是一心一意要吃下江左吗?为此还放弃了关中立业的机会,还把我半流放半开分号一般撵出来,反反覆覆就是要江左。那好,现在考验你桓大司马的时候到了!
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可别丢份。
—————我是别丢份的分割线—————昇平四年,镇南将军桓云卒於任上,朝廷諡贞。大司马於江陵闻之,痛彻心扉,嚎啕失态几不能起,数日方言:「今日失一臂。」
——《汉晋春秋》.习凿齿
昇平四年,镇南将军桓云卒於任上,朝廷闻之,往吊,諡以贞。时帝甫亲政一载,连遭方镇之殁。江左一时漫言:天下动摇矣。
——《魏晋春秋》.孙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