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6章 回下界 (第2/2页)
陈平闭上眼。
他跑上界,是为了救林依。
下阴司,是为了救林依。
跑无根水,还是为了救林依。
现在林依的魂在他身体里,严琳的傀儡半死不活,女仙官压着林依的身,他自己身上还钻着上界的光。
要回下界,得把肉身扔了。
要扔肉身,得找个人替他守着。
他睁开眼,看向温酒。
温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陈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酒。”陈平开口,“你……”
“别问我。”
温酒打断他,声音极快,“我守不了。我是上界的人,我的根在这儿。我跟你下去,我的魂也得散。”
陈平又看向孙特使。
孙特使摊了摊手,笑得有点苦:“我倒是想帮,可我是阴司的人。我下去,阴籍就乱了。”
陈平站在原地,竖井里的黑水在他脚下无声地流。
女仙官还跪在黄光里,绿眼睛半开半合,像在等他做决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猴脸怪物。
从刚才起,猴脸就没出现过。
陈平抬头往井口看,一道灰影从上面蹿下来,落在井壁上,四肢抓着湿苔,两只铜铃眼直直盯着他。
猴脸张了张嘴,露出一嘴尖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陈平愣住了。
“你……”他眯起眼,“你能替我守肉身?”
猴脸点了点头。那颗白脸大脑袋上下晃动的时候,陈平看见它脖子深处有一道极细的铜丝,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根铜丝看了三息。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严琳的傀儡。
傀儡坐在院中墙根下,那张模糊的脸朝着竖井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可声音传不到地底。
陈平心口一紧。
猴脸脖子里的铜丝,跟严琳傀儡里的铜丝,是同一种东西。
这怪物,也是被炼出来的。可它有自己的意识,能听、能想、能判断。它比严琳的傀儡完整得多。
“你以前是谁?”陈平盯着它问。
猴脸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它只是伸爪子指了指竖井上方,又指了指陈平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守”的手势。
陈平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涩,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行。”他说,“你替我守着。我去倒流井。”
他转身朝井壁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光点已经爬到了手腕以上,像一条极细的银蛇,慢慢往心口蠕动。
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朝井口喊:“孙特使,倒流井具体在哪儿?”
井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特使的声音传下来,比之前更轻、更沉:
“在铁围山第八层。无相门总坛的正下方。你要下去,就得先穿过无相门总坛。而总坛里……”
他顿了一下。
“现在坐着无相门的门主。”
陈平脚步没停,继续朝井壁走。
“门主是什么人?”
“一个女人。姓林。”
陈平猛地停住。
他抬头看井口,孙特使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叫林桂花。”
陈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竖井半腰的窄台上,手指抠着湿苔,整个人僵住。井底黑水翻涌,女仙官还在黄光里跪着,可这些他都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剩三个字。
林桂花。
那个在村里给他缝过衣裳的女人。
那个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他熬药的女人。那个喝醉了酒,拽着他袖子不撒手,红着眼问他“你究竟要不要我”的女人。
他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他总说“再等等”“日子还长”“等我混出个人样”。后来她死了,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再后来他在山林的散魂之地看见她,她认不出他了。
现在孙特使说她当了无相门的门主。
陈平手一松,整个人从井壁上滑下来,跌回井底。他踉跄站稳,转身就往井口跑。温酒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猴脸怪物蹿到他前面,挡在井口,两只铜铃眼瞪着他。
“让开!”陈平嗓子都破了音。
猴脸没让。它伸爪子按住他胸口,力气不大,可陈平竟然推不动它。
“陈平。”温酒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冷静。她现在是无相门的门主,不是你们村的那个寡妇。你跑过去,她不一定认你。就算认了,她也不一定帮你。”
“她认不认得我都得去。”陈平转头看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地户在她门底下。我不去也得去。她是我欠的人,我不能绕过她。”
温酒看他三息,松了手。
“好。我陪你去。”
陈平摇头:“你留着看林依。我自己去。”
他从井里爬出来,把身上能带的东西都带了。断刀、铜钱、硫磺、红绳,还有一小罐温酒塞给他的护魂散。猴脸怪物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陈平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赶它走。
无相门总坛在铁围山第八层深处,从竖井往北走,穿过一片极长的黑石林,再翻两道断崖。陈平走了大半夜,路上没遇到活物,只有石缝里偶尔探出来的枯骨手在风里摇晃。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座极大的黑色宫殿,建在断崖底下,背靠万丈深渊。殿顶没有飞檐,平平整整,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殿门半开着,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一男一女,女的低头,男的无面。
陈平走到殿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动。
门缝里透出一股极冷的气,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陈平用力一推,指尖刚触到门板,一股无形的力反弹回来,震得他连退三步。门缝里传来一个极淡极远的女声:
“无相门重地,生人勿入。”
陈平听出那个声音了。
林桂花。
他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嗓子堵得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门缝喊:“桂花嫂子!是我,陈平!”
门里没有回应。
陈平又喊:“我知道你听得见。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面。”
还是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