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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聂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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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聂小倩 (第2/2页)

    “我知道。但我没有家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那个坟,只是个空壳。我想跟你回去,替你娘做点事,替你烧水做饭,什么都行。我不害人,我会好好做……好好做鬼。”

    宁采臣沉默了一会儿。

    “好。”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停止了增长。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数字,在业障数字的旁边,慢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想了什么。

    一念之转,功德始生。

    回到宁家,宁采臣的母亲起初很害怕。但小倩很会做事,从不惹麻烦。她白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夜里出来把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灶房收拾好。宁母渐渐也就不怕了。

    过了些日子,小倩学会了做针线活。她替宁母缝衣服,缝得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匀称。宁母逢人便夸,说这闺女手巧。

    又过了些日子,宁母发现家里的米缸从来没空过,水缸从来没干过,院子从来没脏过。她知道是小倩做的,心里感激,便给小倩做了几件新衣裳。

    小倩接过衣裳,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宁母问。

    “娘,”小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我很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宁母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苦了你了。”

    小倩摇摇头,把衣裳抱在怀里,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把新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月光照在衣裳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那团黑气,又淡了一些。现在只剩一层极薄的影子,像茶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手贴在胸口。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鬼没有心跳。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振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活人说的“暖”。

    又过了一年,宁采臣病了。病得不重,只是受了风寒。小倩日夜守在床前,煎药喂药,擦身换衣。宁母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

    病好之后,宁母把小倩叫到跟前。

    “小倩,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多了。我看你是真心对我儿子好。你愿意的话,就给他做媳妇吧。”

    小倩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团黑气,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在手心里绕了一个小圈。

    “娘,”她说,“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鬼。鬼和人在一起,会折他的寿。”

    宁母说:“我不信这些。”

    “娘,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真的。”小倩的声音很轻,“我身上的业障虽然快消完了,但还有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够了。够了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母,笑了笑。

    “娘,我是真心想留在这里。但不是以那种方式。我在这里一年多了,已经够了。再多,就是贪了。”

    宁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等业障消完,我就去投胎。”

    “投胎?”

    “嗯。重新做人。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到时候……”

    她回过头,看着宁母,笑了。

    “到时候,我来给您当女儿。”

    【天书一笔】

    那夜,天书又翻过一页。

    聂小倩的名字旁边,业障的数字又小了一分。功德的数字又大了一分。

    一消一长,一正一反。

    天书没有感情,不会感动,不会叹息。

    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半年后,小倩的手心里,那丝黑气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那团跟了她几十年的东西,真的没了。

    她站在院子里,让阳光照在自己的手上。手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走到宁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走了。”

    宁母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小倩点点头。

    她又走到宁采臣面前。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公子,”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把我那锭金子扔出去。”

    宁采臣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应该的。”

    小倩也笑了。她转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宁母站在正房门口,用手帕擦眼泪。宁采臣站在廊下,手里的书还没放下。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走过田野,走上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上有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边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旧长衫,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很细的、像是骨头做的笔。

    “你是聂小倩?”老人问。

    “是。”

    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本子很旧,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他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倩。

    “业障消完了。功德也够了。”他点点头,“可以走了。”

    “去哪?”

    “过河。河那边就是轮回。”

    小倩看着那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不宽,几步就能过去。

    但她没有动。

    “老人家,”她问,“我下辈子,能做人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能。”

    “做什么人?”

    “不知道。那是天书的事。”

    “天书?”

    老人抬起头,往天上指了指。

    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小倩觉得,云层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种很远的、很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注视。

    “它在看着。”老人说,“但它不管。它只管记。”

    小倩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记了我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本子。

    “聂小倩,浙江嵊县人。十八岁殁。被迫害人三十又一。功德:不曾忘本。业障:已消。”

    他合上本子。

    “就这些。”

    小倩笑了。

    “够了。”

    她转身,走向那条河。河水很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岸边,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远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上了岸,她没有回头。

    天书上,聂小倩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业障归零。

    功德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上,不动了。

    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入轮回。”

    纸上的光慢慢暗下来,恢复了和其他页面一样的颜色。

    天书合上了。

    只有天道知道,下一页上,会写着一个新名字。

    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孩的名字。

    至于她叫什么,生在谁家,活成什么样子—

    【三年后·金华街头】

    三年一晃而过。

    宁采臣果然金榜题名,考中状元,衣锦还乡,路过金华。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清贫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色。

    这日他乘轿经过闹市,忽然掀帘望向街边。

    人群熙攘,烟火气十足。

    就在轿边,一个三岁上下的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小女孩梳着总角,脸蛋圆圆的,眼睛极亮,像极了某个人。

    她无意间抬头,看了轿子里的宁采臣一眼。

    只是寻常路人的一眼,懵懂、天真、毫无记忆。

    宁采臣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眼眶一热。

    他想说什么,想唤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出口。

    小女娃被母亲牵着,慢慢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自始至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曾为她安过坟、渡过往、救过一生。

    宁采臣也不知道,这个擦肩而过的孩童,

    就是他曾放在心尖上、护她周全、送她轮回的聂小倩。

    一老一少,

    一旧一新,

    一因一果,

    相逢,却不相识。

    相识,却已错过。

    风轻轻吹过街头,卷起一片落叶。

    宁采臣缓缓放下轿帘,低声叹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也好。”

    从此,人间再无聂小倩。

    只有一个,正要好好长大的小姑娘。

    只有一个,余生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遗憾的状元郎。

    【全文完】

    天书会记下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书在等着。

    等着下一个因果。

    等着下一个故事。

    等着下一笔——不管是功德,还是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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