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张角托孤 (第2/2页)
升起,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模糊的虚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张角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听不清字句。那团白气颤动了十几息,忽然散开,又重新聚拢,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一闪而逝。
张角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垂下时衣袖上沾了一抹暗红。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中,浑浊的双眼中却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推演之术,以寿元为代价。张角如今的身体,强行使出这门术法,等于把自己往死路上又推了一步。但他脸上没有后悔,反而露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管亥。”
“在。”
“你去镇北城,告诉苏寒——”张角一字一顿地说,“带出百万黄巾。吾以太平天书相酬。张角自有办法暂时阻挡朝廷大军。苏寒只需把百万黄巾从巨鹿城带走。日后百万黄巾奉苏寒为主,与张角再无关系。”
管亥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叫“日后百万黄巾奉苏寒为主,与张角再无关系”?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张角不打算活着离开巨鹿了。
“大贤良师……”
“还有,”张角打断他,“带走百万黄巾,朝廷的仇恨就会转到苏寒身上。你跟苏寒说清楚,他愿不愿意接,他自己拿主意。他不接,我不怪他。”
管亥低下头,牙关咬紧。沉默了几息,他猛地双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城砖上见了血。然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甲片碰撞的声音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城下的嘈杂声吞没。
张角独自站在城楼上,北风灌进他的袍袖,衣角翻飞。他望着城外连绵的朝廷大营,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哥。”
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张宝走在前面,张梁跟在后面,两人都是一身尘土,显然刚从城下巡营回来。
张宝走到张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问道:“大哥,真要如此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张角说。
张梁一拳砸在城垛上,牙关咬得咯咯响:“十几年积累,百万教众,太平道全部家底,就这么全给了苏寒?大哥,我不甘心。”
张角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三弟。张梁比他小十几岁,从起事那天就跟着他,吃苦最多,受罪最多,脾气也最暴。张角看着他,声音不高:“三弟,我问你,兄弟的性命和咱们的事业,哪个重?”
张梁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事业重。”张角自己回答了,“百万黄巾投靠苏寒,苏寒会替咱们完成咱们没做成的事。只要结果一样,黄巾这个名字还在不在,不重要。名字是给人叫的,事情是做给人看的。”
张梁低着头,胸口起伏。
张角转回头,望着远处皇甫嵩大营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两个兄弟听:“我推演过一次。看到了一丝未来。”
张宝和张梁同时抬起头。
“苏寒这个人,有天命在身。”
张宝和张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角忽然咳了一声。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他把手放下时,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城砖上。
张宝上前一步:“大哥!”
张角摆了摆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站直了身体。他的背微微佝偻,可脚底下钉得稳当,像一根扎在城楼上的老桩。
“去吧。”张角说,“把城里的事安排好。等管亥回来,就动手。”
张宝和张梁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动。城下的风卷着尘土吹上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外的朝廷大营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那是皇甫嵩每天傍晚例行的巡营号令。
张角望着那面帅旗,嘴唇微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皇甫嵩,你想等我死。我就让你看看,我死之前,能把这盘棋走到哪一步。”
当天夜里,管亥换了粗布短衣,把巨斧用破布裹了背在身上,从巨鹿城南一处暗门出了城。暗门外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尽头是一片荒林。管亥摸黑穿过荒林,绕开朝廷大营的巡逻线,往北去了。
城楼上,张角站在原处,一夜没有下来。
第二天清晨,张宝上城换他,发现张角靠在城垛上睡着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张宝没敢叫醒他,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巨鹿城上,黄巾的大旗在晨风里慢慢翻卷。城外三十万朝廷大军照旧围困,照旧不攻。
所有人都在等。
管亥在等见到苏寒的那一天。张角在等管亥回来。皇甫嵩在等张角倒下。
而张角自己清楚,他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