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汉未思潮(增补三国至晋间) (第2/2页)
这批曹魏名士,大多兼具双重渊源:既与曹魏皇室有血脉、乡党、世交羁绊,天然亲魏疏晋;又与朝中高门士族、司马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瓜葛,社会声望极高、舆论影响力极大。
因此,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的司马氏,最初的策略是极尽包容、竭力招揽、优容礼遇,希望将这批清流名士尽数收为己用,借其名望洗白篡逆污点、稳固新朝统治。
但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曹魏名士群体,始终不愿屈身依附、同流合污。他们彻底看透司马氏伪孝伪礼、虚伪篡权的本质,于是舍弃传统儒学名教,极致推崇庄子逍遥、齐物、愤世、盗钩窃国的思想内核,以庄学为精神武器,拒不合作、不仕新朝、放浪形骸、蔑视礼法,处处与司马氏的官方意识形态唱反调,极尽嘲讽新朝虚伪名教。
然而,竹林名士虽名声震彻天下、风流冠绝一时,却有着致命短板:无根基、无势力、无政治纲领、无救世方案。
他们只有精神反抗、舆论嘲讽、行为悖逆,却无兵权、无地盘、无朝堂力量、无改革主张。他们既不助曹魏复辟,也不助天下治乱,仅以个人放浪避世、消极抵抗。故而看似声势浩大的竹林风流,在绝对皇权与政治机器面前不堪一击。司马氏只需稍加政治手段、稍加打压威慑,七贤群体便四散零落、或死或隐、或屈身出仕,风流烟消云散。
纵观汉晋思想转型的三方势力,命运各有定数:
何晏一脉的黄老道学,是真正经过深度时代思考、真正对症汉末乱世弊病、真正具备完整治国逻辑的革新思想。但其生不逢时,兴盛于三国中后期,乱世割据、强权林立,各路霸主皆重权谋征伐、不尚无为安民,无人愿意接纳道学治国。待到司马氏掌权,统治者既不愿行大道为公,又不敢复僵化儒学,最终彻底摒弃黄老,独用伪孝名教,致使这一最优质的救世思潮彻底埋没。
司马氏集团,深度目睹了儒学崩坏、道学兴盛的思想变革,也深知名教虚伪的时代弊病,却过于投机、过于“聪明”。他们洞悉思想漏洞,却不为天下补弊,反而利用漏洞、篡改礼教、截取伦理、垄断正义,打造一套服务于私家皇权的伪意识形态,以权谋替代大道,以私利取代公义。
竹林七贤一脉,看似挣脱儒、道两派桎梏,看透时代虚伪,独奉庄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乱世真理,直指司马氏“劫国大盗”的本质,以放浪悖逆反抗伪朝礼法。
但归根结底:何晏一派是认真思考过时代出路,却不得天时;司马氏一派是看透时代弊病,却私用权谋;竹林七贤一派是看清时代虚伪,却无救世之力。
竹林名士的所有放浪、清谈、狂狷、避世,本质上都是借何晏重倡道学的思想余波,行消极反晋、蔑视伪朝之实。他们制造了时代动静、留下了千古风流、写尽了魏晋风骨,在文学与士人精神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从政治史、思想史、治乱史的宏观角度审视,竹林七贤并无实质历史价值。
他们不曾提出新的治国体系,不曾修补乱世制度弊病,不曾安抚流离万民,不曾推动时代进步。仅有个人风骨、个体宣泄、精神孤傲,却无济世之功、无立国之策、无救世之道。
反观何晏一众黄老学者,拥有真正的时代思考、真正的救世方案、真正的治世格局,却生逢乱世、不遇明主、时运不济、惨遭诛灭,大道埋没、思想凋零,实为汉晋易代之际,最大的时代遗憾。
汉晋思想转型的悲剧最终定格:
真道不用,伪礼横行;贤者埋没,名士空狂;天下无公,乱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