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京六部,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第2/2页)
因为他冷静了,是因为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恐惧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盯着那双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眼睛。
他在等,等那句话说出口。
朱厚照看着他们,然后语气平静地问道:
“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究竟是大明的六部九卿诸司各部,还是他们林氏的六部九卿诸司各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几百双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烛火不晃了,香烟不飘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整个奉天殿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究竟是大明的,还是林氏的?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诘问。
不是审问,是拷问。
不是在问“林家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是在问——当四个尚书级的官员出自同一个家族,当几十个族人占据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的要害位置,当这个家族通过姻亲、师生、同年、同乡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那么这个衙门,还是朝廷的衙门吗?
这个官位,还是朝廷的官位吗?
这个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很短、很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更大的沉默吞没了。
有人开始发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刚才跟着六部尚书站出来“劝谏”、“求情”的御史们、郎中们、主事们,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林家的人占了将近一半。
那北京呢?
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有多少人是林家的门生?有多少人和林家有关系?有多少人收过林家的礼?有多少人替林家办过事?
焦芳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林家的人占据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将近一半的职位,他这个吏部尚书有没有责任?
有。
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有没有收过林家的礼,不管他有没有替林家办过事——他是吏部尚书,这件事发生在他任内,他就脱不了干系。
王鏊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福建的赋税账目、钱粮收支,经过福建清吏司主事林彬的手。
林彬是林泮的族弟,是福建林氏的人。
福建林氏有没有通过这个位置在账目上做手脚?
有没有通过这个位置把朝廷的银子变成林家的银子?
他不知道,但皇帝会信他不知道吗?
张昇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铁青,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
林家的子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有没有经过他的默许?
有没有人在他这里打过招呼?
他想起几年前,林瀚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中说“族中几个晚辈今年要参加会试,还请张大人多多关照”。
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寻常的客气话,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许进、屠勋、曾鉴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兵部、刑部、工部——每一个衙门都有林家的人,或者和林家有关系的人。
他们之前没有在意,因为这是常态。
父子兄弟同朝为官,叔侄翁婿同殿称臣,在大明是常态,是美谈,是佳话。
但此刻,常态变成了异常,美谈变成了丑闻,佳话变成了话柄。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念一份判决书。
“如果南京是大明的六部九卿诸司各部,何以林氏一族官员占据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一半以上的职位?天下其他有才华之士,全部死光了吗?独他林氏一族子弟是能人、是贤人、是强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冻得像冬天的冰,冻得像铁,冻得像石头。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天下其他有才华之士,全部死光了吗?独他林氏一族子弟是能人、是贤人、是强人?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不是在问林家的人有没有才华,是在问——天下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进士,那么多举人,那么多有才华、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林家的人占据了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一半以上的职位?
是他们真的比别人强?
还是因为他们姓林?
因为他们背后有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
因为他们有一个在朝中做高官的叔伯、一个在地方上当大员的兄弟、一个在要害部门任职的姻亲?
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皆是脸色苍白,额头冷汗不止。
因为他们也没有想到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的情况居然会这么离谱,四个同出一源,彼此相互联姻、世代修好的福建福州林氏家族,居然会占据六部九卿之中将近一半的尚书职位。
纵然南京的六部九卿实权远不如北京六部九卿的实权,但那也是尚书级官员呀!
再加上占据其他各部诸司职位的林氏族人,这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还真是他们福州林氏的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
而如果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是他们福州林氏的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不就是谋逆吗?
单凭这一点,将涉及的福州林氏全部诛杀都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如果给福州林氏足够的时间筹备的话,那么说不定对方还真可以整出盘踞南京而治的操作。
想到这里,一众文臣原本觉得福州林氏造反的口号是被人陷害的。
毕竟如今大明虽然问题颇多,但是整体依然称得上一句国力鼎盛,尤其是随着天子登基改革之后,朝廷更是一扭往日颓废之风。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众文官觉得福州林氏就算再如何自大,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可以造反推翻大明。
但是在知道福州林氏几乎占据了南京六部九卿各部诸司一半的职位,尤其是尚书级官员都有四个之后。
一众文官忽然觉得,说不定福州林氏真觉得自己有能力,有希望推翻大明,再不济说不定也可以盘踞南京,和大明隔江而治。
所以才会在天子的新政刺激下,喊出要造反的口号。
只不过福州林氏低估了天子,也低估了在天子强硬手段下,初步完成改革的六军都督府,所以才会被朝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所镇压。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见过太多的家族兴衰。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家族在朝堂上的势力膨胀到这个地步——四个尚书级的官员,几十个族人占据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的要害位置,遍布吏、户、工、刑、兵、礼六部,遍布太仆寺、大理寺、国子监、御史台。
这不是在朝中做官,这是在朝中扎根。扎的根比衙门的地基还深,比城墙的砖石还牢固。
兴王朱祐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是皇帝的亲叔父,是宗正府卿,管着宗室事务。他不懂文官的事,但他懂权力。
一个家族在朝中占据这么多要害职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以决定谁升谁降、谁进谁出、谁生谁死。
意味着他们可以影响政策的制定、法律的执行、财政的分配。
意味着他们可以在皇帝和天下之间,竖起一堵看不见的墙。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
他见过太多的权臣、太多的奸臣、太多的乱臣贼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家族在朝堂上的势力像福建林氏这样——不是一个人权倾朝野,是一个家族权倾朝野。
一个人权倾朝野,杀了那个人,事情就了了。
一个家族权倾朝野,杀了这个,还有那个;杀了那个,还有下一个。杀不完,斩不尽,除不绝。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震惊,是后怕,是一种“幸好选了出海”的庆幸。
如果他们当初没有选择出海,而是留在国内继续图谋不轨,他们会不会也成为皇帝刀下的亡魂?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皇帝连福建林氏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能连根拔起,他们那点势力,在皇帝面前算什么?
其他在场一众武将勋贵听到皇帝的话语,也是一脸惊愕。他们也是万万没想到,在南京居然不知不觉发展出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势力。
这家族势力之庞大,说句不客气的话,甚至都要远超他们这些世代勋贵了。
至少他们这些勋贵可做不到同一源流而出的家族,占据四个尚书级官职。
甚至别说四个了,他们连把自己家中子嗣后代塞进军中,都会惹得其他一众文官的弹劾。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福建福州林氏也是真的厉害,居然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做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