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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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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定汗 (第2/2页)

让我摄政,让豪格领兵。我手里有政,豪格手里有兵。谁也动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动不了是因为科尔沁在中间撑着,离不开是因为八旗外面还有袁崇焕的炮阵。他让我俩互相压着,让福临在中间坐着。福临谁也不用压——六岁的孩子,谁也舍不得对他下手。”

    他把酒碗放下,望着帐外。那里灯火通明,八旗的旗帜换了新穗,每面旗都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但旗下面的人,各有各的算盘。

    同一天夜里,豪格在自己的帐篷里喝了一整壶马奶酒。他把酒碗摔在帐角,碎片溅了一地。正蓝旗的几个固山额真站在帐外,听见豪格在帐中骂了一句什么,不是满语,是蒙语——那是他在科尔沁草原上学来的骂人话,意思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阿敏掀帘进来。他在豪格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今天解刀解得太快了。”阿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多尔衮的刀是努尔哈赤传给他的。你的刀是皇太极传给你的。两把刀都是先人传的——但你解刀的时候,比多尔衮慢了一拍。就慢了一拍。这一拍,够他在议政会上站稳了。”

    豪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科尔沁草原的方向,星星稀稀落落。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多尔衮摄政,我领兵。他在沈阳城里管政务,我去科尔沁草原练兵。我不在沈阳待着——看着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去科尔沁。”阿敏说,“你的兵在草原上。人在草原上,刀就在草原上。刀在草原上,总有一天会用上。”

    当天夜里,永福宫里,庄妃把福临放在暖炕上,给他脱了小龙袍。福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拽着额娘的袖子不肯放手。

    “额娘,我今天说了好多‘免礼’。”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说吗?”

    “明天不说了。”庄妃把他的头发理了理,把被子掖到他下巴底下,“明天你是大汗,谁也不用对你说‘免礼’。”

    福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额娘,父皇的灵柩什么时候下葬?”

    庄妃的手指在福临的被子上停了一下。六岁的孩子问的不是“父皇去哪了”,是灵柩什么时候下葬——他知道什么是死,他在灵前跪过,给父皇磕过头,看着太医把白布盖在父皇脸上。他只是不知道下葬的日子。

    “再过几天。”庄妃说。

    “我也去。”

    “你是大汗,当然要去。”庄妃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福临的额头上。

    福临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的小手还攥着额娘的袖子,攥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庄妃坐在炕边,看着福临的睡脸。皇太极把八旗交给了多尔衮和豪格,把福临交给了她。她没有八旗,但她有科尔沁。科尔沁的马在永福宫外,科尔沁的骑兵只听她的。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对帘子外面的纳兰说了一句话:“请多尔衮明天到永福宫来。就说大汗要见他。”

    消息传到京城是七月初。

    朱由检的密报比正式讣闻早了五天。王承恩在议政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结果写成了密报——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科尔沁护卫沈阳。密报经韩敬唐的皮货商队送出沈阳,六天之后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把密报看了两遍,放在龙案上。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科尔沁的代表住进了永福宫,议政会上科尔沁一表态,豪格就陷入了被动。但王承恩在密报里没有解释一件事:科尔沁凭什么?

    朱由检前世就知道科尔沁的能量。皇太极用三场婚姻绑住了科尔沁——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三个女人都是莽古斯贝勒的女儿。布木布泰就是庄妃,福临的生母。福临身上流着科尔沁的血,他是莽古斯贝勒的曾外孙。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但他的生母是乌拉那拉氏,不是科尔沁人。多尔衮能打,但他的正白旗里一半的战马都是从科尔沁买的。两个人谁都离不开科尔沁,但科尔沁只认福临。

    不止如此。八旗的帐篷里烧的是科尔沁的牛粪,锅里煮的是科尔沁的羊肉,箭囊里装的是科尔沁的雕翎。八旗离科尔沁,如鱼离水。皇太极生前深谙此道,所以用联姻固盟。如今他死了,科尔沁转而支持福临——支持福临就是支持自家血脉。这不是豪格或多尔衮所能撼动的。

    科尔沁在八旗议政会中无一票之权,但它的影响力不在一票之内,而在沈阳城外之两万骑兵。豪格敢争汗位,敢与多尔衮对峙,却不敢与科尔沁翻脸。因为没有科尔沁的马,正蓝旗不可战。没有科尔沁的牛粪,八旗不可越冬。科尔沁之强,不在议政会之席位,而在草原与沈阳之间那条不可断绝的脐带。脐带一断,八旗即瘫。

    他提起朱笔,在密报的边角上写了几行字。这是他的习惯——把情报背后的逻辑理清楚,写出来,自己看。

    “此次八旗议政,非豪格与多尔衮之争,乃科尔沁以一己之力左右全局。莽古斯老矣,然科尔沁草原上之后起者已在。后起者即庄妃。庄妃为莽古斯之女,福临之母,科尔沁之女。她手中无一旗之兵,却能调动两万科尔沁骑兵。多尔衮日后若欲独揽朝纲,必先过庄妃这一关。此二人之间,当有一场好戏。”

    他搁下朱笔,把密报折好放进暗格。暗格里已经有了皇太极的猝逝记录、祭文底稿、王承恩在沈阳发回来的全套情报。每一份都压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多了一份科尔沁的实力分析。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袁崇焕的军报。

    祖大寿的骑兵已前出至沈阳以西六十里,沿途堡寨全部收复,建州各旗无一出城迎战。

    奏疏末尾写着一行字:“建州内讧,我进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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