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密情 (第1/2页)
多尔衮第一次见到大玉儿,是在科尔沁草原上。那年他十四岁,跟着皇兄皇太极前往莽古斯贝勒的帐中赴宴。
帐内炭火熊熊,烤得油香四溢的全羊摆在正中,银壶里盛满醇厚的马奶酒,酒香混着肉香在穹顶下盘旋。
莽古斯的几位女儿分坐帐角,年纪最小的那一位,身后垂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辫,辫梢缀着一颗莹润的绿松石。
她俯身给父汗斟酒时,发辫顺着柔肩滑落,隔着跃动的篝火,多尔衮清清楚楚望见了她清丽的侧脸。
这便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草原上人人称道的绝色格格,旁人更习惯唤她大玉儿。彼时少年心动只在一瞬,可命运的轮转来得猝不及防,没过多久,他便得知消息——他的皇兄,将要迎娶这位科尔沁格格。
皇太极大婚那日,十六岁的多尔衮混在迎亲的人群里,静静望着兄长亲手牵着那个梳着绿松石发辫的姑娘,一步步走入富丽的永福宫。他面上神色平淡,不见半分波澜,早已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在了心底。从这一日起,他便要规规矩矩地唤她一声“皇嫂”。每一次开口,都像是仰头灌下一口烈辣的烧刀子,灼烧喉咙,刺痛心肺,可纵使万般滋味翻涌,他依旧立得稳稳当当。
皇太极在世时,多尔衮恪守君臣礼数,从不独自踏入永福宫半步。这道宫门,他在心里紧闭了许多年,直至皇太极骤然崩逝的那个夜晚。
先帝灵柩停放在永福宫内,多尔衮是第一个跪伏在灵前的人。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可庄妃心里透亮。她抱着年幼的福临一同跪拜,抬眼便看见身前的多尔衮肩头微颤,牙关紧咬,隐忍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躯壳。她没有出声,待福临磕完三个头,目光轻轻扫向多尔衮。那一眼淡得如烟似雾,却藏尽了千言万语,唯有彼此能够读懂。
当夜,庄妃遣侍女纳兰前去传召多尔衮。这是先帝离世后,她第一次主动见他。地点不在肃穆的灵堂,也不在朝堂议政之处,而是永福宫暖意融融的暖阁。
小福临早已在暖炕上沉沉睡去,庄妃坐在炕沿,手中拈着针线,细细缝制一件孩童小袄。
多尔衮立在暖阁门口,迟迟没有迈步入内,就这般静立许久。直到庄妃抬眸看向他,他才终于开口,语声沉凝:“皇兄已然不在,福临的汗位,我会替他牢牢守住。”
庄妃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多尔衮甘愿放弃争夺汗位,退居摄政之位,并非单单迫于代善的劝说,也不是忌惮科尔沁的势力,而是回应了灵前那无声的对视。她用眼神告诉他,福临需要他支撑,她需要他相助,整个科尔沁也需要他坐镇。而他,接下了这份托付。
片刻后,她重新落针,淡淡开口:“大汗在天上看着你。”
这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不以自身相求,而是借先帝的名义相托。多尔衮这一生,最敬重、最感念的便是皇太极。如今先帝已逝,这份情谊便化作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让他再也无从推脱。果不其然,次日朝堂议政,多尔衮第一个解下腰间佩刀,当众表态拥立福临,彻底平息了汗位之争的暗流。
册封礼过后,多尔衮去往永福宫的次数日渐增多,总能寻出合情合理的由头。有时是送来拟好的政务文书,请庄妃过目;有时是捎来科尔沁新贡的马奶酒、风干鹿肉,说是给小大汗尝鲜。更多时候,不过是顺道路过。从大政殿处理完公务返程,行至半路,马头轻轻一转,便悄无声息走进永福宫侧门。
二人向来在暖阁相见,遮挡视线的帘幕早已撤去,隔着一方空阔门廊交谈。侍女纳兰守在廊下,寸步不离。多尔衮谈论朝政时,庄妃静静聆听;待他无话可说,她便低头缝制衣物,从不催促他离去,暖阁内的气氛静谧而微妙。
依照满洲礼制,先帝薨逝后,庄妃已是太后,多尔衮理应行君臣大礼,尊称一声“太后”。可他始终刻意回避这个称呼,既不躬身行礼,也不循礼问安。每每到来,只直言是送来文书、禀报事务,便径直说起正事。庄妃心中了然,他并非不敬,只是这两个字,他终究难以说出口,久而久之,她也渐渐习惯了这般相处模式。
唯有一回,多尔衮在永福宫饮多了马奶酒。临行之际,他伫立在暖阁门口,背对着屋内的人,忽然低声唤道:“大玉儿,我走了。”
炕边的庄妃指尖一顿,针线悬在半空。他没有等候她的回应,推门步入夜色之中。廊下的纳兰手捧茶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未曾听闻。庄妃敛了心神,重新走线,针脚比先前愈发细密。她清楚,如今这身份悬殊、局势复杂的境地,他每唤一次旧时名字,都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她不能应声,一旦回应,便是万劫不复。可她也不能真的放任他就此走远。
自皇太极离世的那一夜起,庄妃便从未被动等待。身为科尔沁贝勒之女、新帝之母、永福宫真正的掌权人,她深谙时局险恶。福临能登上汗位,从来不是八旗贝勒心生仁善,而是三方力量相互制衡:娘家科尔沁的铁骑驻守在外,大明辽东的炮阵虎视眈眈,再加上多尔衮在朝堂之上率先表态、稳住局面。这三根支柱撑起了幼主的江山,任意一根倾颓,福临都将摔下汗位。
科尔沁的兵力根基稳固,父汗莽古斯绝不会动摇;大明摆出相持姿态,短时间内也不会贸然动兵。唯独多尔衮,手握正白旗兵权,骁勇善战、威望极高,今日他能扶持福临,明日亦可以为自己争夺天下。一旁虎视眈眈的豪格,更是时时刻刻窥伺着汗位。想要保全儿子,庄妃必须让多尔衮心甘情愿地留在福临身侧。
她不用强权胁迫,不用恩情捆绑,而是织就了一根无形的风筝线。线的一端握在自己手中,另一端牢牢系在多尔衮的心间。她允许他执掌权柄、驰骋沙场、处理朝堂诸事,任他展翅高飞。可只要她轻轻一扯,他便定会折返。这份牵绊深植心底,无关朝堂名分,只因这永福宫里,有一个让他归心的人。
为了稳固这份羁绊,也为了堵上悠悠众口,庄妃常常唤来福临,让他当着多尔衮的面背诵《千字文》。孩童口齿稚嫩,背诵得磕磕绊绊,多尔衮坐在一旁的毡垫上,忍不住出言纠正错字。福临怯生生看向额娘,得到庄妃默许后,捧着书卷走到多尔衮面前:“十四叔,这个字该怎么念?”
多尔衮接过书卷,耐心指点读音,孩童跟着一字一句跟读。庄妃坐在一旁,手中针线不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在意的从不是孩子能否识得一字半句,而是眼前这幅叔侄和睦的画面。宫娥、侍卫、往来下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流言蜚语便会不攻自破。沈阳城内早已传出多尔衮觊觎太后的谣言,可众人亲眼所见的,是一位尽心教导侄子的叔父,绝非心怀不轨的权臣。
另一边,豪格却在暗中变本加厉地散播流言。他不止向正蓝旗心腹挑拨,声称多尔衮对太后心存不轨,迟早会闯出大祸,还收买往来草原与城中的商贩,将谣言传遍整个沈阳。消息传入永福宫,纳兰满心愤懑,以为主子定会动怒。庄妃却只是将银针在发间轻抿,平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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