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声色犬马(二合一) (第2/2页)
“这才半个月工夫,他就在西湖边办了五场诗会,写了十七八首风月艳词。”
司马修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那两位随行的部院主事呢?”
“今儿又有什么花样?”
周礼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数道:
“那个户部的薛明阳,成天在东关街和古玩市里转悠,只要掌柜的奉承两句,假的官窑瓶子他都买回去当花瓶!”
“这半个月单是他买字画古玩,就花出去两万多两。”
“还有那个袁少游,在城东挂了个《大奉京报》的牌子。”
“下官原本还防着他借报纸生事,派人盯了十几天,您猜怎么着?”
司马修淡淡道:
“哦?印了些什么?”
周礼从袖中抽出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双手呈到司马修案前。
“先生您亲自看吧。”
“头版是顾状元给花魁写的风月词,二版是西湖各大画舫的酒水牌价,三版是城里才子佳人的酸腐轶事,末版更绝,全是东关街哪家烤鹅肥、哪家汤包鲜的食评!”
“这完全就是一张吃喝玩乐的指南嘛!”
司马修看完后,递给走近的梅士汝。
“东翁,这是暗哨这十五日呈上来的起居注。”
“从辰时出门喝哪家的早茶,到午后去哪家书肆买孤本,再到夜里召哪位名伶入行辕抚琴,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半刻脱离声色犬马。”
梅士汝放下银剪,擦完手翻看起居注。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的打赏银两与宴饮名目,这位掌管扬州数年的四品大员,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恰在此时,小厮在门外轻声通禀:
“老爷,通商总会的钱会长、万东家和吴东家在偏厅候着,说是来给您送今夏的冰敬。”
梅士汝把册子扔回桌上。
“让他们进来吧,都不是外人。”
片刻后,盐商钱宏、粮商万东家与绸缎商吴东家躬身步入后堂。
三人一进屋,便瞧见梅士汝与司马修脸上轻松的神色,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钱宏拱手道:
“府尊大人,司马先生,看来行辕那边的动静,二位大人都已经知道了。”
万东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嘿嘿直乐:
“头两天这位顾钦差刚到扬州的时候,小的这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哆嗦,生怕他是第二个来查账的活阎王。”
“谁成想是个银样镴枪头!”
“前儿个小的在东关街远远瞧见一回,那薛主事左手一只烤鹅腿,右手一把翡翠鼻烟壶,满嘴流油,哪有半点京官的威严?”
吴东家跟着抚须大笑,语气里满是鄙夷:
“什么六元及第、少年国士,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十八岁的穷酸书生!”
“打小在清河县那种穷乡僻壤长大,哪见过咱们扬州这等泼天的荣华富贵?”
“这不,才来半个月,就被西湖的画舫迷得找不着了北!”
“依小的看,咱们之前真是白担惊受怕了一场,就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厅堂内响起一阵快活的哄笑声。
钱宏笑罢,还是留了三分谨慎,转头看向司马修:
“司马先生,您最是老成谋国。”
“这姓顾的小子,在京城时连陈康和白云寺都敢连根拔起,如今在扬州这般胡闹,会不会是故意做戏给咱们看,暗地里藏着什么后手?”
万东家和吴东家也齐齐看向司马修。
司马修慢悠悠开口。
“钱会长能想到这一层,不枉在商海沉浮数十年。”
“起初头三日,本官也疑心他是藏锋守拙,欲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故而这半个月里,本官在行辕外布下了三十六道暗哨,连行辕每日倒出来的潲水桶、烧掉的纸灰,都让人细细筛查过。”
钱宏屏住呼吸:
“结果如何?”
“纸灰里全是作废的艳词初稿。”
“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个霍云,每日不是跟着去酒楼看门,就是在湖表钓鱼。”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连中六元,圣眷正隆,正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
“他在北地能赢,是因为有卫时雍、严准在朝中策应,有四部精兵强将在前线冲杀。”
“如今孤身一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面对铁板一块的淮扬官商,他既无抓手,也无胆魄去碰两淮的盐漕账目。”
梅士汝背着手走到堂中,声音沉稳中透着傲然:
“师爷看得很准。”
“卢首辅来信交代过,圣上派他南下,本就是为了平衡朝局,让他来镀一层封疆的资历。”
“他自己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两淮的水有多深,真要掀了桌子,他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
“所以干脆借坡下驴,收了你们的厚礼,日日吟诗作乐,把这趟钦差公干变成游山玩水的美差。”
“等到秋后汛期一过,他拿着我们替他备好的政绩文书回京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美哉?”
钱宏三人听得醍醐灌顶,连连拍手称是。
“还是府尊大人与司马先生看得透彻!”
“既然这位钦差大人喜欢风花雪月,那咱们九大商会就顺着他的毛摸!”
“明日我便让人再送两箱古玩、十名调教好的瘦马去行辕,保准让他在这扬州城里乐不思蜀,连京城姓甚名谁都给忘喽!”
梅士汝满意颔首。
“去办吧。”
“账面上的事,按旧例走便是,无需再束手束脚。”
“至于那个不识抬举的晏家……”
梅士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再给他们上点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