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暗香浮动 (第1/2页)
六月十五,何成局在书房里接到了方世宏的密信。
信是马六亲自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方家的火漆印,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英吉利火轮船三艘已过伶仃洋,泊于澳门港外。船上有洋兵约五百人,火炮若干。目的不明。弟世宏顿首。”
何成局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目的不明”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洋人的火轮船不会无缘无故停在澳门港外。上一次英国人的军舰出现在这片海域,还是十一年前鸦片战争的时候。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铺开纸给方世宏写回函,让他继续监视,并在澳门的人查一查这三艘船是哪家洋行的。写完后他让马六即刻送回,又派人去请李元度和梁铁海来知府衙门议事。
李元度看完密信后眉头拧成了疙瘩,说三艘火轮船不是小数目——鸦片战争时英国人的旗舰也不过是三层甲板的火轮船,一船能装两百兵,洋人这次派三艘船来如果没有军事目的他把李字倒过来写。何成局说先别急着倒过来写,加强虎门炮台戒备,所有火炮装填实弹,水师战船在珠江口列阵巡逻。
梁铁海随后赶到,看完密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洋人可能是来谈生意的——澳门港是葡萄牙人的地盘,英国人的船停在葡人港口外面不合规矩,如果是来打仗的应该直接开进伶仃洋。何成局点头说有理,但不能不防,让梁铁海在北门瓮城预储一批铁砂炮子以备不时之需。
三人议完事已是傍晚。何成局回到何府时天边晚霞正盛,后花园里传来林落雪浇水的声音——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花,雷打不动。何成局站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她蹲在花圃前,手里拿着木瓢,一瓢一瓢地往桂花苗根部浇,动作专注而轻柔。夕阳落在她月白色的褙子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肩颈舒展,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笔直,身姿曼妙,线条柔和好看。她没有发现他在看她,浇完水又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弄泥土检查墒情,自言自语说了句“长高了一点”。
何成局没有出声打扰,偷偷从被后抱起林落雪转身往书房去。
“啊。啊…。”林落雪被吓了一跳,挣扎一下发现是当家哼道,“讨厌,吓我一跳。”
书房内,暧昧气味,飘到后花园,路过花园丫鬟都小脸通红。
六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
周巧儿偷偷准备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是余姚姚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拳头大小肥瘦四六开,桂花糯米藕是何成局特意叮嘱加的,因为余姚姚喜欢吃甜食,怕发胖平时不敢多吃,生辰这天总可以破个例。余姚姚被请到正堂主位上坐下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瞪了何成局一眼,眼眶却悄悄红了。
何成局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这杯酒敬夫人——十一年前他在观音庙门口送了她一支素银簪子,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余姚姚原本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听到“最划算的买卖”忍不住噗嗤笑了,说你还是改不了生意人的毛病。
何安捧着一个红纸包跑过来,里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幅画——画上有爹、娘、何平、巧姨、麦穗姨、小荷姨,还有桂花树。人物歪歪扭扭,何成局的腿被他画得比身子还长,像两根筷子。何平被画成了一团小圆圈,旁边注了三个字——“糯米糍”。余姚姚把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饭后柳如烟为余姚姚弹了一曲《醉渔唱晚》。这首曲子轻快活泼,跟余姚姚平时爱听的《清夜吟》风格迥异,但柳如烟说余姚姚是何府的主母,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嫁给了何成局的知府千金,她觉得这首曲子里那种醉后泛舟的自在最适合她心里的余姚姚。唐玲送了一条自己织的披帛,月白色蚕丝,边缘绣着细密的如意纹,织了整整三个月。余姚姚当场披上转了一圈,赵麦穗说披上像观音娘娘,余姚姚笑着说她可没有观音那么慈悲。
彭幼楚送的是一把自己画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桂花,旁边题了“愿花长好,人长健”两行小字。她涨红了脸说字写得不好看,余姚姚握了握她的手说心意比字更好看。彭幼楚松了口气退到一旁,苏筱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只有苏筱知道她为了这两行字练了整整一个月,写废了几十张宣纸。
林落雪最后一个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盆桂花苗,青瓷花盆里铺着细碎的白石,苗高一尺有余,枝叶繁茂。她说这是宝芝林后院那棵桂花苗的姐妹株,本来想等到秋天再送,但黄老掌门说过桂花不怕移栽,现在移正好。余姚姚接过花盆轻轻抱在怀里,说黄老掌门走了,桂花还在。林落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指,余姚姚伸手替她摘掉了指尖上的一粒碎土。
夜里何成局送余姚姚回房。她靠在门框上让他等一下,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图案。她说这双鞋垫她纳了三年,每年绣几针,今天终于绣完了。何成局把鞋垫放在怀里,拉过她的手,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掌心。余姚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鬓边那几根白发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烛光在房间里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三
六月二十,黄飞鸿突破了炼体境。
何成局是当天傍晚才知道的。他去宝芝林送新到的练功药材,看见黄飞鸿一个人站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周身气劲流转,皮肤表面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是炼体境初成的标志。十岁突破炼体境,在整个南粤武林历史上绝无仅有。
黄飞鸿收了功看见他,喊了声“何叔”。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黄麒英当年的沉稳。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何成局,说是他爹留给他的——今天练剑时无意间按到剑柄上的机关,弹开之后里面藏着这张纸条,写着八个字:“桂花未开,此心不死。”
何成局看着那八个字沉默了很久。字迹方正刚硬,每一笔都像黄麒英的为人,宁折不弯。他把纸条还给黄飞鸿,说这八个字他见过——黄麒英临终前种下那棵桂花苗时脸上带笑,那笑容就是这八个字。黄飞鸿说他知道,以前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每天傍晚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喝到茶凉,现在懂了,他等的不是桂花,是人。
何成局让黄飞鸿跟他对一掌,试试突破后的掌力。两人在演武场上各站一边,黄飞鸿深吸一口气,右脚跺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来,右掌拍出带着炼体境初成的全部功力。何成局站在原地抬起右手,用掌心接住了那一掌。闷响声中黄飞鸿被反震之力弹退七步,何成局纹丝不动,脚下的青砖却裂开了三道细缝。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说比黄麒英当年突破炼体境时只差半分火候。
黄飞鸿甩着发麻的手掌,听到这句话眼睛红了——他爹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何成局说黄麒英是怕夸多了他骄傲,今天他替黄麒英夸一次:黄飞鸿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黄飞鸿没有回答,转身对着桂花树跪了下来。何成局没有打扰他,转身出了宝芝林。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后院那棵新桂花苗的上方,金光洒在嫩绿的叶片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四
六月二十二夜,月色正好。
何成局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窗外传来林落雪浇水的声音。他放下笔正准备去后院走走,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唐玲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搁着一碗冰镇酸梅汤,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穿着一件浅紫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与平日练舞时的利落装扮不同,多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当家的,巧儿姐说这几日太闷热,怕你批公文上火,特意煮的酸梅汤,我冰镇了两个时辰。”唐玲把碗放在桌上。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暑气消了大半。唐玲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完东西就走,她站在书桌前,欲言又止。何成局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她脸微微泛红,说最近编了一支新舞想跳给他看,但没有合适的曲子配合,柳如烟试了几首都不对,想请当家的帮她听一段。
何成局放下碗,示意她跳来看看。唐玲走到书房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舞。没有琴声,没有鼓点,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肢体的律动。她赤着脚,脚尖点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旋转时裙摆扬起露出白皙的脚踝。向后弯腰时乌黑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双臂舒展如天鹅展翅,腰肢扭转时隐约能看见褙子下面绷紧的腹部肌肉——那是多年练舞练出的紧实线条,带着力量感的美。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游走。她的手臂从肩到指尖画出一道弧线,手腕轻折如采莲,指尖微颤如拈花。收舞时她微微喘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胸口轻轻起伏着,问他觉得怎么样。
何成局说舞很好,但确实缺一首曲子——这首舞的节奏是先慢后快再慢,像潮水涨落,让她去找柳如烟试试用海边的渔歌来配,不要用古曲。唐玲眼睛一亮,说她知道一首潮州渔歌叫《月光光》。何成局说可以,先用那首试试。唐玲开心得双手合十,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说是她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但用的是苏州蚕丝。说完人已经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嗒嗒嗒地远去了。
何成局展开那块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虽不及沈小荷那般工整,却自有一股灵动的气韵。他把手帕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汤已经不那么冰了,但甜味还在。
五
六月二十四,方世宏带回来三个洋人。
领头的是怡和洋行驻澳门副办,叫詹姆斯·麦考利,四十来岁,棕色络腮胡,会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官话。方世宏把人带到何府后堂,何成局让周巧儿备了上等的凤凰单丛。
麦考利开门见山:三艘英国火轮船确实是来护送怡和洋行的一批货物,包括棉布、钟表、火油和新型后装线膛枪,目的地是广州。英方希望与广州知府直接洽谈通商事宜——在广州城外划一块地方建商馆区,英方派驻商务代表,商馆区内治安由英方自行负责。作为交换,英方保证不再向太平军出售军火。
何成局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完了,放下茶杯说了两个字:“不行。”
商馆区不在广州城防范围内,不受广州法律约束,这不是通商,是租界。英方向太平军出售军火,他自会派兵截断,不需要用租界来交换。十一年前鸦片战争英国人用火轮船炸开虎门炮台,如今再派三艘船来谈通商,这叫炮舰外交——广州城不接受炮舰外交。
麦考利面色微变,说得向澳门总督和香港总督汇报,但他个人认为何知府的态度可能会让伦敦方面感到失望。何成局说广州城不失望就行,伦敦失望不关他的事。麦考利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临别时忽然换了一副更和缓的口吻,说何知府强硬是强硬,但广州外贸如果长期断绝,最先扛不住的不是英国人,是广州十三行的商人。何成局说十三行的商人在他背后,他扛得住。
六
六月二十五夜,何成局在林落雪房里。
说是“房里”,其实是后花园旁边的一间小屋。林落雪不喜欢住大屋,说太宽敞了睡不着,这间小屋窗外就是花圃,推开窗能看见她的桂花苗。何成局来时她正蹲在窗前给一盆兰花换土,手上沾满了泥,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不知道他要来,屋里乱。
何成局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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