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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风云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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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风云际会 (第2/2页)

的态度比上次和缓了不少。他在广州待了一个多月,联市的账目全部公开上墙,钱粮往来一目了然;武装巡逻队训练有素,每天在城外靶场实弹操练,纪律严明;火器工坊的后装枪产量和质量都有记录可查,供英方的份额也严格按合约执行。他说他必须承认联市比他想象的要规矩得多。

    何成局没有接话,等杨昌浚继续说下去。杨昌浚问现在后装枪的产量是多少,何成局说月产八百支。后装炮,目前量产四门,年底前完成首批十门。杨昌浚说如果朝廷需要这批枪炮,何成局能不能供应。何成局说能——但必须按联市的规矩来。枪炮可以供应,但不能无偿征调。联市不是官府衙门,是商民自卫团体,每一支枪每一门炮都是商户们出钱造的,朝廷要用可以按成本价采购,或者用等值的物资置换。另外枪炮的供应必须在保障广州城防的前提下进行,不能把城防的装备抽空去填前线。

    杨昌浚说他果然跟徐广缙说的一样——不好对付。何成局没有接这个话茬。杨昌浚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着总督府后花园的假山流水,忽然换了个话题——他听说何成局跟方世宏是拜把子兄弟,方世宏以前是潮州走私商,走私鸦片和军火,何成局身为朝廷命官跟这种人结义是什么意思。何成局沉默了片刻,说方世宏过去确实走私过鸦片和军火,但他现在洗手上岸了——方家的武装商船现在全部用于珠江口的巡逻和护航,方家出资建了火器工坊,方家的银子帮朝廷养了武装巡逻队。如果不是方世宏从澳门买来的第一批火药,广州城守不住。如果不是方世宏用商船从潮州调来的硝石,虎门炮台的后装炮到现在还造不出来。军门问他图什么,他也想问问军门——军门在广西杀太平军,太平军里有多少人是真的想反,又有多少人是因为没饭吃被逼上梁山的?

    杨昌浚的目光冷下来。何成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凉亭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亲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过了很久杨昌浚忽然笑了。他说他杀了这么多年人,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没饭吃被逼上梁山”这几个字。何成局说他不是来跟军门争对错的,只是想说在广州城,以前走私现在改邪归正的人不止方世宏一个。联市里很多商户以前都走过歪路,后来都改了,因为何成局给了他们改的机会。军门要是因为这个对联市有看法,可以先查账——联市的账目全在墙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杨昌浚说好啊,账他已经看过了,干净。何成局说那军门还有别的事吗,杨昌浚说没有。何成局拱手告辞。

    十月十八,联市武装巡逻队在北门进行实弹演练。一千人分成三个方阵,轮番展示队列射击、交替掩护和阵型变换。后装枪的射速和精度让现场观看的各界人士惊叹不已。方阵射击时密集的弹幕在靶场上掀起了一片尘土。黄飞鸿带着宝芝林的二十名年轻弟子参加演练,负责战场救护和通讯联络,他自己则端着一支后装枪打出了满环的成绩。何成局站在检阅台上问他想不想以后到联市来干,黄飞鸿想了想说宝芝林还需要他,但联市需要他的时候随时到。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

    十月二十五,杨昌浚向朝廷上了到任后的第一份奏折。龚文通过伍秉鉴在京城的关系搞到了奏折的抄本,摘录了关键几句——“广州商团名联市,自筹经费、自建武装、自制火器。其首领何成局身为广州知府兼商团总领,手握军政商三权,势力之盛为各省团练之冠。然联市之存在,确为广州城防之中坚。虎门炮台之新式后装枪炮,皆为联市火器工坊所造。珠江口之巡逻船队,皆为联市商船所编。广州若无联市,城防一夜崩塌。故臣以为,联市可制而不可去。制之,则为朝廷所用;去之,则广州危矣。”

    何成局把摘录读了三遍,然后缓缓放下。杨昌浚这份奏折的措辞看似弹劾实则保全。他没有说何成局,也没有说联市该取缔,而是说联市需要被“制”——控制、约束、纳入朝廷体制之内。龚文说杨昌浚这种人一辈子跟叛军打交道,他知道谁是真反、谁是真守城。何成局说那就看朝廷怎么批复了。

    十一月初九,朝廷的批复到了。军机处代拟的朱批只有一句话:“知道了。着杨昌浚会同何成局妥为约束联市,勿令生变。”

    何成局在书房里把这道朱批看了又看。方世宏说这算什么意思,何成局说这就是最好的意思——朝廷对联市的底线是不取缔、不干涉、不放手,只要求“约束”。约束这两个字尺度全在联市自己——可以紧,可以松。杨昌浚再怎么“会同”,联市的实际控制权还是在他手里。

    十一月二十,麦考利带来了英方的最新合作意向。怡和洋行希望与联市合资在广州城北兴建一座电报器材厂,专门生产电报机零件、绝缘瓷瓶和电线,产品供应整个东南亚市场。英方出图纸和技术,联市出厂房和工匠,双方各占五成股份。方世宏说洋人这次这么大方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成局说不是洋人大方,是火器工坊的成功让英国人看到了联市的工业能力。电报器材厂造出来的零件可以卖给英方的电报公司,也可以卖给联市自己的电报网络,还能出口到东南亚赚银子。

    麦考利问何知府的答复是什么,何成局说合作可以,但有两条必须加进合约:技术图纸必须全部翻译成中文,由联市存档;厂里的华人技师有权参与所有生产环节的技术决策,不得以“技术机密”为由将他们排除在外。麦考利说得向澳门总办请示,但个人认为可以接受。何成局说那就按这个方向谈。

    十一月二十八,何安在演武场上通过了黄飞鸿的考核,正式突破武者三阶。十岁的武者三阶在南粤武林算不上天才,但何安的根基打得极扎实——林青教他的马步,黄飞鸿教他的基础拳法,何成局亲手调教的内功心法,每一层都是稳稳当当的。何成局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黄飞鸿给何安颁发宝芝林认证的武者三阶证书,何安双手接过证书时表情严肃得跟他批公文时一模一样。

    何平在桂花树下大声宣布她也想学拳。何成局说等她再大一点,何平说她已经很大了——她会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跟桂花树说话。何成局蹲下来看着女儿,说学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何平问那爹爹学拳是为了什么,何成局说为了让她和哥哥和娘亲和姨娘们都不用怕。何平想了想,说那她也学——学好了保护桂花树。何成局笑着把她抱起来,说行,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

    腊月初五,林落雪的桂花开了。不是何成局亲手种的那棵,也不是林落雪从宝芝林老树分株的那棵,而是她自己培育的新品种。这棵桂花苗是她把宝芝林老树的枝条嫁接到何府后花园的野桂砧木上,用包土法闷了大半年才成活的,开出的花竟然带着极淡的粉色,香气也比普通桂花更清甜。林落雪蹲在花前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向正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花圃边的泥铲捡起来放好,然后继续跑。何成局看着这朵粉色的桂花,说黄麒英在天有灵看见这棵花一定高兴——他当年种桂花是为了等人,如今人在树在,花还比从前更好看了。林落雪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

    腊月十二,杨昌浚第三次召见何成局。这一次没有任何公事,只是在总督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喝了一壶茶。杨昌浚说他来广州快三个月了,对联市、对何成局、对这座城的看法跟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觉得何成局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现在觉得他是守城之才,但守的不是朝廷的城,是广州人的城。这是何成局的局限——站不到更高的地方看事情,不知道朝廷要的不是一座广州城,是整个大清国。

    何成局说军门说得对,他只能守一座城。能力有限,胆量有限,眼界有限。大清国的事交给朝廷去操心。杨昌浚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刘惠珍亲手焙的凤凰单丛,何成局说何府自产的茶。杨昌浚看着茶杯里的叶片,说这茶比总督府的茶好。

    腊月二十三,何府小年。周巧儿带着彭幼楚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八道菜两样点心。何平跟在彭幼楚后面转来转去,时不时偷吃一块还没装盘的桂花糕。何安在演武场上教方少游站桩,方少游的马步扎得比何安还稳,但拳法始终差那么一点火候。何安说你腿上有劲手上没劲,方少游说知道就是改不过来。何安说多练——他当年练冲拳把手腕都打肿了,后来还是飞鸿哥哥给他敷药才消的。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看着演武场上的两个少年。何安十岁了,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个小大人——黄麒英当年说何安这小子将来不简单,果然被他说中了。后花园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林落雪把那朵粉色的桂花摘下来夹在一本书里,说要留着明年看。她合上书时又轻声补了一句,黄老掌门,桂花开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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