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曾布,你枉为南人! (第2/2页)
馆阁清流、翰林院词臣。翰林院检讨、福建出身的新任御史陈瓘见官家对他的弹劾奏本留中不发,已读不回。
可能是受不了官家的冷暴力或者挡不住来自南方老乡的压力,他愤愤不平之下写了辞疏,递入中书门下。
奏疏里怨气凛然,“国朝百年取士,唯才是举、无分地域。江南文风冠绝天下,代出贤才、辅佐社稷,从未负国。”
“今新政偏颇,因地限才、以制抑士,弃百年文道、薄南国士林。臣本江南布衣,以文入仕,不忍见斯文道消、南国寒心,今请辞本官,归老山林,不求宦途,不逐时势!”
紧随其后,福建出身的起居舍人、江南西路的礼部员外郎、荆湖南路的中书舍人,前后共计一十二名南方籍朝臣,接连递上辞呈。
其中有馆阁词臣、有礼部属官、有台谏散官、有州县入京的资序官,人人理由相近,皆以“科制失衡、斯文受挫、心灰意冷、难任其职”为由,愤而挂冠,请辞归乡。
一时间,中书门下堆满南方官员的辞疏,政事堂之内,辞官案牍堆积如山。
这些人以辞官抗议的极端方式,公然对抗中枢科举新制,宣泄南方士林对曾布、对中枢、对朝廷南北制衡国策的极致不满。
辞官威胁嘛,大宋的老传统了。
福宁殿,赵昊看着通见司递上来的辞官奏本,丹凤眼眸里散着几分冷意,敢用辞官威胁朕?痴心妄想!
这些人里面没有宰执级别的大员,待制以上的文官以及御史是有,但都无伤大雅,稳住了他们上面的人,下面的人再蹦跶也就那么一回事。
大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官的人,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做官的人还找不到?
赵昊把这些奏本丢到一旁,直接留中不发,要是一次上奏就准了,有点伤他们了,还是给他们留点面子。
饶是赵昊不在意,可朝堂之上,气氛再度紧绷起来,下了朝之后,大家不复往日的轻松,变得谨言慎行。
尚书左丞陆佃同为浙人,爱惜士林、深谙南方士族怨气,看着堆积如山的辞呈,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认同改制利大于弊、为国固本,却也深知此番改制对南方士族打击至深,故而忧心忡忡,再度入政事堂劝谏曾布:
“曾公,此番风波已然失控,十几名南臣同日请辞,绝非偶然,乃是江南士林积怨爆发。科举新政固是纠正过往之弊,然操之过急、损伤过巨。”
“若任由辞官风潮蔓延,南北对立彻底公开,朝野撕裂、人心浮动,于新政推行、于朝堂安稳,皆是大害。可否稍作让步,微调规制、安抚人心?”
曾布立在尚书省都堂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神色冷峻,历经朝野数次风波,他早已历练得沉稳刚硬、不惧非议谤言。
但这件事绝无后退的可能,就像当初他们变法一样,一旦退让,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南北失衡积弊百年,若因一时士怨、几人辞官便退让妥协,此前所有破冰改制、匡扶积弊的努力尽数作废,他曾布的名声已经毁了,但这件事必须做成。
曾布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决绝: “陆左丞此言差矣,为国改制,岂能因私怨而废公义?此辈辞官,非为国虑、非为公允,乃是为一己家族仕途、为南方士族私利!”
“百年来,南士垄断朝堂,北地寒俊沉郁下僚,吏治偏颇、人才失衡,社稷积弊深重。今日朝廷忍痛改制,乃是为天下公允、为朝堂长治久安。”
“若因数臣辞官便退让,便是公义屈从私怨、国策受制于士林。今日可让科制,明日便可让法度、让国策!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他们要辞,便准其辞。朝堂不缺恋栈私利之官,社稷不需畏惧变革之臣!”
“山可移,此志不可移!”话语铿锵、毫无转圜余地,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惨烈。
陆佃瞪大眼睛,盯着曾布,那最后一句话分量极重,当年元祐年间车盖亭诗案,宰相才确被贬,彼时太后高滔滔罢新法,启用旧党。
新党诸位大员纷纷被排挤出朝堂,因车盖亭诗案,蔡确被旧党中人弹劾,结果高滔滔直接下诏要把他贬到新州安置,也就是当时的岭南。
这对于宰相而言,处置太重,连旧党都被吓到了,纷纷劝谏,结果,高太后就回了一句,“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当时蔡确已经五十七岁,流放岭南等于是让他去死,这次贬谪彻底改变了党争的性质,也为后来章惇等人起复,下狠手收拾旧党埋下伏笔。
按照正常来讲,贬谪是先往严了判,群臣说情再改个地方,说的过去就行了,旧党也没想把蔡确弄死。
奈何他们碰上了女中尧舜高滔滔,女人上头,情绪来了,可不管你什么政治不政治,我改了,脸面往哪放?
这句话落在曾布身上也是一样,他现在已经是满身骂名,纵然恢复旧制也挽救不了他的名声,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大不了以后不回江南,埋骨异地。
陆佃默然长叹,心知曾布心意已决,此次改制势在必行,再劝无益,只是暗自忧心南北裂痕愈演愈烈。
李清臣中立旁观,亦感慨道:“变革之世,必有阵痛。今日士怨沸腾、辞官成风,是百年积弊反噬,亦是新政立威必经之路。只是风波未止、暗流汹涌,恐还有更大祸事将至,还望曾公好自为之。”
曾布点点头,默然不语。
谁料二人一语成谶。
朝堂南臣辞官抗议尚未平息,一场更大的风波,直接冲到了左相曾布的家门之前,闹得满城风雨、京师震动。
曾布祖籍江南抚州南丰,乃是江南顶级士族名门。曾氏一族书香传家、世代簪缨,扎根江南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南方诸路,族中子弟、宗亲后辈数十年来尽数依靠科举入仕、立身朝堂,是江南士林派系的核心宗族之一。
此次科举改制,对南方诸路限额大减、打压浮华文风,受损最严重、怨气最浓烈的,便是曾氏这样的江南顶级士族。
曾布身为曾氏当代最高官、朝堂左相,非但没有偏袒江南宗族、为本族争取便利,反而牵头三省核议、全力推动改制、顶住天下骂名落地新政,亲手斩断了本族、本乡、本派系的仕途红利。
在江南曾氏族老、宗族子弟眼中,曾布已然成了背叛乡梓、背弃宗族、残害南国士林的罪人。
四月下旬,三名须发皓白、德高望重的曾氏宗族元老,自抚州南丰千里迢迢水陆兼程、赶赴汴京。
为首老者年近七旬,是曾布的族叔、曾氏族长,其人终身治学、执掌族规、威望极重,一心维护广大曾氏门庭。
随行二人皆是族中宿老、乡贤耆老,皆是看着曾布长大、教导曾布治学入仕的宗族长辈。
三人一路车马劳顿、日夜兼程,怀揣满腔怒火,抵京之后,不歇片刻、不扰驿馆,直接携宗族子弟数十人,浩浩荡荡奔赴汴京曾府宅邸,堵门问责、当众怒斥。
当日午后,曾府大门之外车马围聚、人声鼎沸。
曾氏族长一身粗布儒衫、白发苍颜、脊背微驼,却气场凛然、怒气勃发,立于曾府朱门之前,当着往来路人、街坊百姓、府前仆役,扬声痛斥,字字泣血、声声含怒: “曾子宣!你出来!老夫千里迢迢自南丰而来,今日必要问你一个公道!”
喧闹之声瞬间传遍整条街巷,无数京城百姓、闲汉路人看到三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和十几个人堵在宰相府邸门前,纷纷围拢围观。
很快,这条街就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曾府管家见状大惊失色,认出了这是曾家的族老,连忙关闭侧门、上前躬身劝慰:“族老息怒!相爷今日在尚书省当值,尚未回府,还请族老暂且安坐府中歇息,待相爷归来再做商议!”
“不必!”
老者怒目圆睁,衣袖狠狠一拂,打断管家话语,“他不回府,老夫便在此等!今日老夫就要当着满城汴京百姓的面,问问他曾子宣!”
“他出身南丰曾氏,长于江南沃土,受江南文脉滋养、食江南水土长大!宗族养你成人、乡梓育你成才,供你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让你跻身宰执、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可你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之后,不思回报乡梓、庇护族人、扶持江南士林,反倒助纣为虐、自断根基!”
“朝廷改制科举、苛限南方诸路、打压江南文士、断江南万千子弟仕途,天下皆知!此事是你曾布牵头做主、三省推行!”
“百年以来,江南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为国输送无数栋梁贤臣,何曾负了大宋、何曾负了朝廷?”
“你为讨好官家、稳固自身权位,不惜背弃乡梓、残害同族、打压故土文脉!你让南丰曾氏百年清名毁于一旦,让江南万千寒门子弟前路断绝,让世代滋养你的故土万民寒心!”
“你这等背祖忘宗、自私趋利、卖乡求荣之徒,何颜立于朝堂、何颜归葬故土、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曾布,你枉为南人!”
一番怒斥,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议论、声声四起,这话骂的真狠啊,简直是在戳曾布的脊梁骨。
旁人纷纷询问,才得知这些人是曾布的族人,市井百姓、南方旅居的士子,听闻族老怒斥,赶紧凑过来附和,对着曾家指指点点、非议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