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二章 五万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二十二章 五万块 (第2/2页)

里拿着那五千块钱。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没抬手拨,就那么让它糊着。

    “陆沉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拿着烟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南枝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把烟掐了,烟头在地上按灭,火星子溅了一下。

    “钱拿着。亏了算我的,赚了分我三成。说好的。”

    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不急不慢。走到修车铺门口,拉卷帘门,哗啦一下,灯灭了。街上又暗了,只剩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没干的水。

    沈南枝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风吹得她手凉,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里,两只手也揣进去,握着那沓钱。纸币是新的,硬挺挺的,摸着跟旧钱不一样,有一种涩涩的、没被人摸过的质感。

    她转身回了小隔间。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揉成团的纸扔了一地。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角,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画藤蔓,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字——“欠条:今借到陆沉舟五千元整,年利一分,明年三月前归还。”

    写完了,看了看,又把“借到”划掉,改成了“收到”。划掉的字用笔涂黑了,黑疙瘩一个,看着不好看,但她没重新写。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沓钱搁在一起。

    然后拿起笔,继续画藤蔓。

    这一次画得顺了。藤蔓从纸的左下角长出来,往上爬,往右拐,绕过一块石头,分了两岔,一岔往上,一岔往右。往上那岔长了几片叶子,往右那岔开了两朵花。花的形状跟银花不一样,更小,更碎,花瓣没那么规整,像野地里那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

    她画完了,看了看。

    这张不一样。

    她把图纸放在一边,没有揉。

    又拿了一张新的,继续画。第二张藤蔓从中间长出来,往左弯,再往右拐,再往左,来回折了两下,像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正过来。花苞更多,开的花更少,有几片叶子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她在叶子上画了几个小缺口。

    这张也不一样。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张都不一样。有的粗犷,有的纤细,有的弯弯绕绕走了很远才开花,有的刚长出来就开了满枝。

    她一口气画了七张,手酸了,笔握不住了,才停下来。

    桌上的图纸铺了一片,每一张都是一条不同的藤蔓。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沿着藤蔓的走向慢慢划。

    七张里,有三张能用。

    她把这三张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四张揉成团,扔进纸篓里。纸篓已经满了,纸团堆成小山,有几个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塞回去。

    然后她拿起那三张能用的图纸,在背面写上了编号。一号,三号,五号。不按顺序,跳着来,这样别人看不出她一共画了多少张。

    写好编号,她把图纸收进抽屉里,跟银花的设计图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有点满了。银花的设计图、野藤的设计图、周志豪的名片、何婉清的合同、陆沉舟的两个信封、那张“没关系”的纸条、还有那朵编歪了的银花。

    她把抽屉关好,锁了。

    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底下,关了灯。

    出了仓库,锁门。经过修车铺的时候,卷帘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店里,桂姨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出来,很响,很有节奏,跟以前一样。珠珠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蹬到脚底下,只盖了肚子。沈南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珠珠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摸到沈南枝的手,攥住了。小手热乎乎的,手心有点湿,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沈南枝没掰,就那么让她攥着。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沓钱。新的,硬挺挺的,隔着口袋摸起来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有一种规规矩矩的、方方正正的触感。

    她把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珠珠攥着她的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沈南枝没抽手。

    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细得跟银丝差不多。

    她看着那条细线。

    线很直,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没有弯,没有断。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再看,线还在。

    旁边珠珠的手松了,翻了个身,滚到床里边去了。被子又被蹬开了,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脚趾头张着,像五个小贝壳。

    沈南枝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脚。珠珠的脚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她又盖上,她又缩。反复了三次,沈南枝放弃了,把那头的被子卷起来塞在床尾,把珠珠的脚裹住了。

    然后她翻过身,面朝墙。

    墙上有水渍,那朵云还在。云下面那条路也还在,弯弯曲曲的,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闭着眼睛,在脑子里画那条路。从云的底下开始,往左拐,再往右拐,绕过一个小坡,穿过一片空地,一直往前,往前,看不到尽头。

    画着画着,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握笔一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划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墙上那朵云。

    云的形状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像一朵蘑菇,现在像——像一朵花。一朵没开全的花,花瓣还没展开,裹在一起,花心是紧的。

    沈南枝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十指交叉,搭在胸口。

    手指交叉的地方有点湿,是汗。手心出汗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手分开,在被子上蹭了蹭,重新交叉。

    这次没汗了。

    窗外的蛐蛐叫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说话。远处有狗叫,应了一声,蛐蛐停了,狗也不叫了,安静了几秒,蛐蛐又叫起来了,还是那个调子。

    她听着蛐蛐叫,听着听着,声音变远了,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底下听到的声音。

    她的手从被子上滑下来,滑到枕头边上,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那沓钱的边角。

    硬挺挺的,方方正正的。

    她把手缩回去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