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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庐山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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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八一章 庐山之行 (第2/2页)



    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横在面前。溪水不深,只没到小腿肚,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张横和亲兵们先牵马过溪,再把牛车一辆一辆地推过去。

    沈茯苓不肯坐车,卷起裙角踩着溪水里的石头一步步跳过去,跳到中间忽然指着上游方向喊了一声——“瀑布!”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练从对面的悬崖上直泻而下,高约数十丈,水势磅礴,在半空中便被山风吹散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化作一团濛濛的水雾笼罩了整个山谷。

    瀑布冲入崖下的深潭,激起千层雪浪,轰鸣声在群山之间来回弹跳,震得脚下的石滩都在微微发颤。

    白清跳下车,跑到溪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仰头望着那道瀑布。他手中纸扇早已收了,双手负在身后,衣袂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打得微微湿润。他仰头望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念出了一首七言绝句:

    “银河倒挂碧霄间,万斛珠玑落九寰。

    不是天公挥玉斧,何年劈破此青山。”

    陆悬鱼站在溪边,望着白清在瀑布前负手而立的背影,又看了看车帘后面沈茯苓悄悄掀起帘角偷看瀑布的专注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从邺城到庐山,从杂货铺到三界,这条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但此刻身边有挚友相伴,有山水可赏,有诗可吟,这大概就是比干当年说的那句——“小卒过河能顶车”——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顶掉对方的车,而是为了过河之后,能看到河对岸不一样的风景。

    循着山路继续上行,绕过深潭,穿过一片老松林,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山径。

    石阶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不至于滑倒。云团早就跑到了最前面,四只爪子在山路上刨得飞快,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众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张横和亲兵们把牛车留在山下,换了两匹骡子驮着那十坛菊花酿和行囊,跟在队伍后面。

    走着走着,山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扬而苍劲,音调古朴简单,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山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松涛声替他和着节拍。歌词也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禅意,像是唱了几十年从未换过词,却每一次唱都像是在第一次唱。

    陆悬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细听。

    那歌声从密林深处飘来,一共三段,每一段都像是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圆润而温吞,却偏偏能硌得人心口微微一颤——

    “山深不知岁月长,采得药苗换酒钱。

    云来云去无牵挂,一肩担尽古今闲。”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何必远游寻佛国,此心安处即天真。”

    “半间茅屋遮风雨,两袖清风对月眠。

    莫问人间兴废事,青山依旧在门前。”

    陆悬鱼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拨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看见一个老药农正蹲在溪边清洗刚采的草药。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篓子里装满了刚采的草药——有几株还带着泥土的三七,几把野生的天麻,还有几根刚挖的何首乌,何首乌的藤蔓从背篓边缘垂下来,随着他蹲下站起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清洗草药的动作极轻柔极仔细,每洗一株都要在水里来回涮好几遍,连根须之间的泥沙都不放过。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古铜色脸膛,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起来时眼角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

    白清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地问老人家可知五柳先生陶潜的隐居之处。老人听完之后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须,慢慢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老朽在这山里采了几十年药,不知什么陶潜不陶潜”。

    沈茯苓有些不甘心,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幅谢道蕴画的庐山地图指给老人看,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还是摇头,说这山里住的人家他都认得,没有叫陶潜的。

    陆悬鱼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中,说老人家辛苦了,这些钱拿去买些酒喝。

    老人接过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笑,背起背篓,嘴里又哼起那支古朴苍劲的歌,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陆悬鱼望着采药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运起望气诀。经过通神之境的加持,此刻在他识海中展开的感知范围远比在人间时更广更深。

    他睁开眼时,整座庐山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山石和竹木的堆叠,而是一幅由无数道气流交织而成的立体画卷——

    山脚下的人间烟火是暗灰色的,浑浊而温暖;山腰上的草木之气是淡青色的,蓬勃而宁静;山脊上的风云之气是乳白色的,流动而不居。但在所有这些气流之上,在山林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清的清气正在缓缓上升。

    那清气和天界的清光不同——不是那种庄严而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人间田园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清气,像是有人在深山里种了一片看不见的桃花林,每一朵桃花都在无声地吐纳着这股清气。

    “在那边。”陆悬鱼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恰好和采药人离开的方向相反——不是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偏离了所有已知的路径,深入一片没有任何人迹的原始密林。

    众人循着望气诀锁定的方向,离开山路,穿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这片竹林比山下的竹林更加原始也更加幽深,竹竿粗得要一人合抱才能围住,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浓绿穹顶,把午后的日光完全遮住了,只在极偶尔的叶缝间漏下一两道细细的金线。

    林中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偶尔某根老竹在风中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嘎吱声。竹根在地面上隆起粗壮的脉络,陆悬鱼拄着一根竹杖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拉沈茯苓一把——她虽然是杂货铺出身,从小也没少干活,但这山路实在不是北方人走得惯的,好几回踩在竹根的苔藓上滑了跤。

    云团依然在前头探路,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欢地乱跑,而是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穿过竹林之后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溪涧。溪水从高处沿着层层叠叠的岩石倾泻而下,在岩石之间冲刷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水潭。潭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潭底游过,鱼鳞在水面漏下的光斑里闪出转瞬即逝的银光。

    张横和亲兵们先跳下溪涧,在湍急的溪流中站稳了脚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众人和骡子都搀扶了过去。

    沈茯苓被两个亲兵架着过了溪涧最深处,虽然连裙角都没湿,却吓得闭上了眼睛,过了溪之后在地面上站稳了才睁开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过了溪涧再穿过一片老松林,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松林枝头斜斜地洒下来,将整片松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在云端行走。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让人闻之安心。

    穿过松林,眼前忽然一亮——不是阳光,而是一整片桃花林。

    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正盛,满树满树的桃花在暮色中绽放出绚烂的粉红色,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压得枝条都微微弯了腰。

    桃花林中有一条极窄极浅的小溪,溪水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应该是桃花瓣腐烂在水中之后染出的颜色。溪上架着一座用老竹和麻绳搭成的小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竹竿被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有人经常从这里走过。

    桃花林尽头,是一座草庐。草庐不大,只有三间正屋,墙壁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茅草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黄,但依然平整密实,显然主人经常修缮。

    草庐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排豆角架子,菜地边立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晚霞和周围的桃花,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下的花瓣。草庐左侧有一片小小的菊花圃,七月的菊花还没开放,只有一丛丛墨绿色的菊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菊圃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五柳”。草庐的竹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没有门环,只挂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松果。门框上方悬着一块用老松木削成的匾额,匾面上用工楷写着三个字——“归去来”。

    陆悬鱼站在草庐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归去来兮辞》——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那篇辞赋,是他和官场决裂的宣言,也是他从此隐入山林再不问世事的起点。

    他走到草庐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正要迈步向前,云团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陆悬鱼立刻收住脚步,低头一看——云团挡在他身前,四只爪子紧紧地抠在泥土里,背上的毛发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它没有叫,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草庐前方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低沉极警惕的咕噜声。

    陆悬鱼也感知到了——在草庐十步之外,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那结界不是天界那种由符文和星辰引力编织而成的法阵,也不是幽州那种用煞气凝聚而成的鬼障,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天然、却也更加顽固的力量。

    它没有攻击性——当陆悬鱼伸出手掌缓缓往前推时,掌心触到的只是一层温和的阻力,像是将手掌按在了一块柔软而坚韧的丝绸上。但当他的指尖试图向更深处推进时,那层阻力便悄然增厚,不急不躁,不反弹也不反噬,只是稳稳地挡在他面前,像是一道由清风和云气编织而成的透明墙壁。

    白清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到草庐侧面,结果也是在十步之外便被同样的无形壁障挡了回来。

    沈茯苓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过去,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草庐十步界线的位置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被不声不响地卸去,石子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

    云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

    陆悬鱼将手掌从结界上收回,心中了然。无面的情报里说得很清楚——桃源结界,以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除非陶潜自愿开门。以他目前的修为,强行破开这道结界并非不可能,但他不打算那样做,因为他是来请陶潜出山的,不是来砸门的。

    他退回十步之外,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草庐方向朗声道: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携友白清、沈茯苓,慕名而来,求见五柳先生。晚辈带了十坛陈年菊花酿,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共饮一杯。”

    草庐里没有任何回应。

    竹门紧闭,窗棂里也没有烛火亮起,只有桃花瓣无声地飘落在草庐前的石阶上。陆悬鱼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迈了一步,将怀中的谢道蕴亲笔信取出,双手举起,让信封上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正对草庐方向,又朗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

    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沈茯苓和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陆悬鱼将信重新收入怀中,朝草庐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对众人轻声说:“先退出去。客人未请先入,是失礼。”

    众人在桃花林边缘寻了一片平地,让张横和亲兵们搭起几顶简易帐篷过夜。

    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时,陆悬鱼独自站在桃花林外,望着暮色中那座安静的草庐。

    结界依旧在——柔和而坚定,不急不躁,和这座山、这片桃林、以及草庐里那个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诗人一样,不为外物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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