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八五章 桃花源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一八五章 桃花源记 (第1/2页)

    在草庐外守到第九日时,陆悬鱼终于将那片翠绿玉片从袖中取了出来。

    前些天他以诗叩门,结界已裂开过一道缝,又在他指尖合拢,他知道自己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昨晚地藏王在梦中点拨之后,他一夜未眠,坐在老松树下反复推演陶潜的心理——那个把自己关在桃源结界里数百年的老诗人,其实早就动摇了。

    诗能叩开他的心门,是因为诗本身就是他用来包裹自己执念的外壳;但执念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不是诗能触及的。诗能让他叹息,真相能让他开门。

    清晨的庐山深处,桃花林里一片祥和唯美的田园景色,和过去九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朝阳从五柳峰的山脊后缓缓升起,橘红色的霞光穿过层层松林和竹海,被密集的枝叶过滤成无数道细细的金线,斜斜地洒在草庐前的桃花林里。晨露还挂在每一片草叶和每一瓣桃花上,在逆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整片桃林里撒了一把碎钻石。

    林间有早起画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而婉转,一声两声地滴在溪涧的流水声里,和远处瀑布隐约的轰鸣交织成一首只有庐山深处才能听到的晨曲。

    草庐顶上的茅草被夜露打湿了,在朝阳下蒸起一层极薄极淡的白汽,白汽缓缓升腾,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草庐自己在呼吸。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还保持着昨晚的模样,壶嘴缺了的那一小块在霞光里格外显眼。菊圃里的野菊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朝阳的金光和远处南山的淡影。

    陆悬鱼从松树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腰背。云团跟在他身后,竖起耳朵看着主人手中的玉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它认得这玉片——那是它自己在侯府后院里吐出来的,是它和主人之间的秘密。

    陆悬鱼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迈步走到结界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翠绿玉片托在右掌掌心,左手两指按在玉片边缘。文财五阶的通神之气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右掌,注入玉片深处。

    玉片在他掌心里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绿色,而是一团极亮极纯的金绿色光芒,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春山的绿意都压缩进了这薄薄一片玉石之中。

    光从玉片正面向四面八方扩散,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一幅巨大的全息幻象。

    幻象的边缘最先浮现——那是一行极淡的金绿色小字,在半空中缓缓闪烁,像是在翻开一本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史册。

    小字写道:“洛阳城外,永嘉五年,流民营。”然后幻象猛地扩大,将整面结界、整座草庐、整片菊圃全部笼罩在其中。

    而在结界这一侧,庐山深处的田园景色依旧安详——桃花还在飘,溪水还在流,画眉鸟还在枝头唱歌。一边是战火焚城、饿殍遍野,一边是桃花流水、菊香悠然。

    这两种景象被一层薄薄的淡绿色光幕隔开,却同时存在于同一片晨光之下。这反差强烈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陆悬鱼站在光幕前,手中的玉片还在持续散发着金绿色的光芒。

    幻象中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张妇人的脸。她跪在洛阳城外的冻土上,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的皮肤皴裂得像是久旱的河床,嘴唇干裂出好几道深深的血口子。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的面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小小的嘴唇张着,却再也吸不出乳汁——母亲的乳房干瘪得像两只空布袋,哪里还有奶水。

    她仰天张着嘴,像是在哭嚎,但喉咙已经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旁边一个老人拄着木棍想把她拉起来,刚弯下腰自己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木棍断成两截滚到路边,老人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画面缓缓向远处推移。流民营从洛阳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密密麻麻的简易草棚一个挨着一个,草棚顶上的茅草已经被风吹雨打得稀烂,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草棚里挤满了人,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有的把树皮和草根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嘴角淌出绿色的草汁。

    营边的大坑里堆满了尸体,有大人有小孩,有的裹着破席子,有的连破席子都没有,就那么光着身子被丢进坑里。几个兵丁模样的人远远站着用衣袖捂着口鼻,朝坑里撒了两铲土便匆匆跑开了。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座被烧毁的村庄,焦黑的房梁歪斜着架在断壁上,火苗还在瓦砾堆里跳动,浓烟滚滚冲天。村口的老槐树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树下倒着几具尸体,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远处田间,几个溃兵正驱赶着一群被抢来的耕牛和驴子扬长而去,牛背上驮着从村民家里抢来的粮食和布匹。更远处又有一座村庄在燃烧,浓烟从地平线上升起,和低矮的铅灰色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画面再转。一座空了的学堂里,书案歪倒在地,竹简散落一地。一个年轻的教书先生蹲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卷被火烧焦了半边的书册,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走过的流民队伍。

    一个孩子从他身后跑出来,赤着脚,饿得肋骨一根根凸起,拽着他的衣角问:“先生,我们还上课吗?”教书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没有握书的手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陆悬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幻象,但他的余光已经注意到结界上那些波纹的变化——波纹不再从容流动,而是开始剧烈地紊乱,像是有人往一面平静的湖里同时砸进了十几块巨石。他知道通界石碎片映照的幻象正在起作用,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这些幻象是他用通神之气催动的,每一条画面都是他从地藏王提供的线索中反复筛选、反复掂量过的,不是刻意挑最惨的景象来博取同情,而是要让陶潜看到——你当年在江州战乱中闭门不出时,你结界外不远处就是这样的人间。

    结界开始剧烈地震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可以自行恢复的震颤,而是整面光幕都在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大锤不停地敲击着结界的根基。

    光幕上的波纹已经不是紊乱,而是近乎疯狂地四处乱撞,波纹之间互相交叉互相干扰,形成无数道不规则的、碎裂般的光痕。淡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有几处甚至短暂地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状态,能隐约看到草庐竹门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陆悬鱼没有收手。他掌心的玉片还在持续发光,幻象还在继续推移。他知道成败就在这一刻,此时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让玉片的力量再催动了几分,幻象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流民营里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撕裂喉咙的哭嚎,哭嚎声穿透了时光的壁垒;被烧毁的村庄里那些焦黑的房梁还在冒烟,烟雾里夹杂着烧焦皮肉的气味,那气味几乎要从幻象中溢出来弥漫在桃花林的晨风里;学堂门口那个年轻的教书先生终于站了起来,他把那卷被烧焦了半边的书册放进孩子手里,自己却转身朝着燃烧的村庄方向跑去。

    然后,从草庐深处,传出了一声极压抑的哭泣声。

    那声音极低极沉,被剧烈震动中的结界光幕过滤之后变得更加模糊,但它的确是哭——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哭泣,然后忽然被人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漫山遍野他不敢看也不忍看的真相。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哭声在晨风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和幻象中那些流民的哭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幻象哪是真实。

    陆悬鱼高声开口,声音穿过剧烈震动的光幕,穿透晨风和桃花,穿透那扇紧闭的竹门,一字一句地落在草庐里那个正在哭泣的老人耳朵里。

    “陶潜先生!你可见此景?你可见过洛阳城外的流民营——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路边哭到声嘶力竭,老人拄着木棍走不动路就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站起来!你可见过被战火烧成焦土的村庄——村口的老槐树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田里的庄稼全被战马踩成了烂泥,村民世代居住的房子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架在断壁上!”

    “你可见过那个在学堂门口攥着烧焦了半边的书册的教书先生——他自己也饿得瘦骨嶙峋,却只能蹲在门口看着流民从面前走过,什么都做不了!”

    他停了片刻,将手中的玉片又托高了几分,让幻象的画面继续在光幕上翻涌。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桃林里的画眉鸟被惊飞了几只,扑棱棱飞上半空,又落在远处的松枝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对着结界高声说话的年轻人。

    “你当年辞去彭泽县令,世人都说陶潜高洁——不向权贵低头,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你可知道,你辞官之后彭泽县空了多久才有人接任?那些你本来可以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减免赋税、替他们向上级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