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欲将心事付瑶琴 (第2/2页)
加的国家,对发展这两个字的理解,与美利坚英吉利那种已经靠着殖民和先发优势富裕了好几代人的国家,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对于西方那些已经富了几代人的国家来说,发展,可能仅仅意味着餐桌上的牛排‘多一点’还是‘少一点’的问题;
可是对于我们这样一个从苦难里爬出来的国家来说,发展,意味着的绝非多一点少一点,而是——‘有没有’!
是我们手里的饭碗、头顶的尊严、和保命的钢枪,到底‘有没有’的生死问题!”
“好……说得好得很!就是一个‘有没有’的问题嘛!”
病床上的再也忍不住,右手在被面上轻轻一击,继而仰起头,看着病房洁白的天花板,发出了悠长深沉的叹息,
“哎……今天听你传他这些话,我心头真是越来越后悔喽!
他跟在老布屁股后头来京师,晚宴上当着那么多米利坚人和外人的面,我跟他就只握了握手,摆了那么两三句场面话……
当时要是能想个万全的法子,哪怕是在半夜里头偷偷摸摸找个机会,我跟这个娃娃关起门来好好摆一摆龙门阵,详谈一番,该有多好嘛!”
声音里充满了浓郁遗憾。
当年在璀璨灯光下,在全世界所有媒体和情报机构的注视中,谁又知道那个挂着米利坚中央情报局高官胸牌,站在老布身侧谈笑风生的年轻华裔,在与....双手相握的那短短几秒钟里,掌心传递的是怎样滚烫的忠诚与默契?
胖子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没有出声打扰,耐心地等待着....从几年前那场历史性的会面回忆中缓缓抽离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看向胖子,眼神温和地示意他继续。
胖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平缓了起来,
“深海那天晚上喝到最后,还跟我剖析了他自己这几年的心路历程。
他说,他年轻气盛的时候,再加上受过现代精英教育,心里头其实非常讨厌‘不完美’的东西,总觉得做事情就应该一劳永逸,干净利落。
但是随着他在兰利和华尔街看到的兴衰越来越多,他后来才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场深刻的改革,几乎都不可能是完美的。”
听到这句话,..的呼吸轻微地凝滞了一瞬。
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胖子,示意他把话说透。
“深海说,如果几十年后,有人把我们今天的改开,在历史书上写成一条一路铺满鲜花,没有任何泥泞,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全都平均受益的完美道路,那绝对不是真实的历史。
那是哄小孩看的宣传画。”
胖子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地回荡着,
“可同样的道理,如果未来有人因为看到改革的过程当中出现了阵痛,出现了一些新问题,就反过来倒果为因地认为‘早知道这样,当初只要不改革就不会有这些问题’,那也同样是幼稚和简单到了极点!
历史和治国真正残酷和困难的地方,恰恰就在于..........摆在执Z者面前的绝大多数历史性选择,没有简简单单的‘绝对的好’和‘绝对的坏’这两个选项让你轻轻松松选一个。
真实的决策往往是在‘选这个方案,会产生A、B、C这三个棘手的问题’,和‘选另一个方案,会产生D、E、F另外三个更要命的问题’之间,逼着你作选择!
一个真正敢于为国家和民族承担历史决策责任的领路人,在拍板的那一刻,心里很多时候必须异常清醒,甚至异常痛苦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那就是你今天推行的这项政策,在成功解决了过去积压的十个要命的旧问题以后,它必然会在运行中附带制造出好几个前所未有的新问题!
那怎么办呢?
不能因为怕那几个新问题,就不去解决那十个快要把国家拖死的老问题!
正确的做法是,我们这一代人先把那十个旧问题干掉,让国家活下来、强起来;
然后,把发展中衍生出来的那三个新问题,交给下一代人,让他们站在更高的基础上去继续解决!
深海说,整个人类的历史,历来就是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的。
不可能是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圣人从天而降,在图纸上设计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社会模型,从此以后人间所有的矛盾就永久消失了。
根本没有那回事!
所以,改开是要一步一步往前拱的!
在历史的长河里,没有任何一步可以被称为终点。
深海说,这也是您当年提出的‘.......过河’这句话里,最容易被后人忽略的下半句逻辑.......”
胖子停顿了一下,看着老人熠熠生辉的眼眸,
“我们弯下腰去摸河底的石头,绝不是为了贪恋河水的清凉,为了永远待在河中间当个摸石头的匠人;摸石头唯一的终极目的,是为了......渡过去!走到对岸去!”
说到这里,胖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无比的敬仰继续道,
“深海还说,透过这十几年的风云变幻,他看懂了...留给这个国家的思路,其实就是一句话:时代的问题变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必须毫不犹豫地跟着变!”
听到这最后一句总结,........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缓缓连连地点着头,手指抓着被角,原本有些微弱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
“对头!说的就是这个理嘛!”
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胖子和门口的亲属,笑着道,
“如果到了今天,甚至到了二三十年后,我们的后人遇到新困难了,还只会从故纸堆里头拿几十年前的具体老办法、老条条,去机械地套、去回答今天和明天发生的所有新问题,那才叫真正的刻舟求剑,那反而彻底违背了我们搞改革最重要的精神!
改革,它不是某一项具体政策的名字;改革是一种实....是的态度........只要发现旧的办法解决不了新的问题了,那就莫怕痛,就改!”
说完这段话,....胸口微微起伏着,缓缓靠回枕头上。
冬日下午偏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的白发和眼角上。
......忽然间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热....发湿了。
实际上.....心志早已坚如磐石,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过这种眼眶湿润的感觉了。
可今天,静静地看着坐在病床前的胖子,透过那张圆润憨厚的脸庞,视线仿佛穿越了万里重洋与层层迷雾,仿佛看到的事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始终深深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胖子察觉到了..眼角闪烁的泪光,心头也是热浪翻涌。
胖子微微挺直脊背,模仿着陆深那天夜里在后厨说话时的那种平缓克制却又饱含深情的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他本人在向......倾诉一般,
“当然,谈起....这一生,无论对现在还是对未来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永远都绕不开的话题——那就是........”
“那一年,........
很多人以后重新翻看那年ChUn天的...........,真正让他们灵魂感到震动的,其实不只是那些后来被印进教科书里的著名论断;
真正让人震撼的画面是.........已经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
在看到国家脚步放缓的时候,竟然还毅然决然地.........,一路走一路讲,拼尽全力地在不断提醒这个庞大的国家:千万不要停下来,千万不能停下来!
这件事,别说是放在一个几千年的大国身上,就算是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太难太难了。
因为人的生理和心理规律就是这样:一个人年龄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依赖自己过去熟悉的经验,越容易产生路径依赖。
到了七八十岁的时候,绝大多数功成名就的人都会觉得:我这一辈子打过仗、立过功,已经向历史证明过我自己了,我过去的经验已经够用了,不用再去冒险改什么了。
可是,在.....身上,却有种特别强大罕见的东西...........不是一个迷信自己过去的人。
一个人在二十岁、三十岁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想要改变自己很容易;
可当一个人到了...........的时候,仍然能够打破过去的框框,仍然全力以赴地支持变化、拥抱未知的未来,这在整个人类政治史上,都非常难,非常罕见!”
所以,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觉得,......身上真正值得今天和未来的中国年轻人去深刻理解,去继承到骨子里的,绝不单单是改开这项事业本身;而是.......展现出来的这种精神内核.....
永远不把昨天写下的东西当成不可更改的圣经;永远不因为某一种办法在过去曾经取得过巨大的成功,就盲目地认为它在未来也永远会成功。
只要外面的现实世界变了,我们就擦亮眼睛重新看,重新试!
这其实是种超越了年龄的....非常年轻...非常现代的伟大思维!”
随着胖子平稳的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将金红色的余晖铺满整张病床。
病床上的听着这番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评价,抓着棉被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脸上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潮。
一直守在外间门口的医护人员看到情绪如此激动,生怕承受不住,连忙快步走进来两步,焦急地看了看胖子,眼神示意他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千万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胖子见状,立刻停住话头,准备起身告辞。
然而,就在家属刚刚走到病床边的那一刹那,却突然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在半空中坚定地摆了摆,制止了想要上前劝阻的亲人与医生。
“不,不,不……你们都莫动。”
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属,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盛满了近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璀璨光芒与纯粹的欢愉。
指了指病床前的胖子,又看了看窗外那轮正在缓缓沉入西山却依然将漫天云霞染得绚烂无比的冬日暖阳,嘴角带着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
“这是我近些年来,最安逸快活的一段时光之一喽……你们哪个都莫要打断我。
来,坐下,让我再听听那个娃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