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 (第1/2页)
冬日迟暮的余晖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铺在刷得雪白的墙面上,将那两盆绿萝修长的叶影拉得很长。
门口的医生终究不敢违拗病榻上那位老人的心意。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风雷激荡的....,骨子里有着怎样谁也拗不过的坚毅。
医生同身旁的亲属轻轻交换了一个眼神,依然恪守着医者的本分,迈着碎步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间。
他的视线先是在床头那台散发着幽暗绿光的监护仪屏幕上停留了一下,确认心率与血氧的波形依旧维持在安全的阈值之内,这才微弯下腰伸出双手,熟练而轻柔地掖了掖毛衣领口。
随行的.....跟在医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趁着喂水的间隙,温和地向坐在圆凳上的胖子叮嘱道,
“.....今天见着你,精神头难得这么好。
不过早上查房时专门交代过,.....现在底子弱,每次开口说话和集中精力的时间万万不能太久,容易耗神。
接下来的话,你挑最要紧核心的汇报,让....安安静静地听,莫要引得....费力开口。”
病床上的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出言反驳秘书的谨慎。
身体这台精密运转了数十年的机器开始生锈老化,这是任何唯物主义者都必须坦然接受的自然规律。
顺从地咽下那半口温水,安静地靠在刚刚被亲属重新垫高拍实的软枕上。
抬起眼帘看向胖子的那双目光,依旧是那么平静温和,像是深秋午后没有一丝风浪的湖面,稳稳地落在了胖子那张略显局促的圆脸上。
迎着这双清亮得仿佛能照见人心的眼睛,胖子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坐得有些放松的胖硕身躯一点一点地重新坐得笔直,两条粗壮的大腿并拢。
胖子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盘红艳艳的苹果上。
苹果表皮泛着一层温润的蜡质微光,在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答声的病房里,这抹红色显得格外笃定。
胖子的思绪顺着这抹微光悄然滑落,仿佛又一次穿过了太平洋上空的万米云层,坠入了那个被大雪严密封锁的弗吉尼亚冬夜.......
记忆里,后半夜的雪下得毫无声息,却又庞大得令人心惊。
鹅毛般的雪片扑打在后厨高处的透气小窗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玻璃。
抽完最后半根烟的陆深忽然站起身,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将那台轰鸣了一整晚的抽油烟机关掉了。
机械的噪音骤然消失,房间里一下子空旷得有些失真,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这位平日里在七楼总是透着精英疏离感的副局长挽着白衬衫的袖子,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低着头将胖子的紫砂茶壶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随后他在铜壶里烧了一壶滚水,从壁柜深处的一个密封锡罐里,捏出了一小撮去年胖子托人从国内千辛万苦带过去的茉莉花茶。
沸水注入壶中,洁白干燥的花瓣在滚水里缓缓舒展沉浮。
清冽淡雅却又带着股顽强生命力的茉莉花香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在封闭的后厨里一点点晕染开来,像是一场温柔却坚定的春雨,竟硬生生地将空气中残留的各种味道,寸寸压了下去。
陆深端着那只略显烫手的白瓷茶杯,缓步走到后厨那扇结了薄薄一层冰花的玻璃窗前,静静地站着。
窗外是米利坚合众国深沉如墨的雪夜,而深色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那张挺拔...却在异国他乡戴了十几年面具的冷峻影子。
他就那样端着茶杯,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声不吭地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胖子以为他已经神游物外,久到茶杯里的热气都快要散尽,化作窗玻璃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然后,陆深缓缓转过身来。
在后厨昏黄的壁灯下,胖子清楚地看到,那一刻的陆深,整个人身上的气场跟前半夜那个谈笑风生,用华尔街和兰利视角纵论天下大势的AIC副局长相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股刻意维持了多年,淡淡自持的疏离与锋芒不见了,眼底剩下的尽是洗尽铅华后的清澈滚烫。
他就那样看着坐在小木桌旁的胖子,嘴角浮现苦笑。
“胖子,刚才我跟你聊的那些所谓工程师思维、所谓历史课本上的理所当然……都太浮于表面,太浅薄了。
刚才那些话原封不动地传回京师去,我是要被....狠狠打板子的。
因为我自己都没发觉,在兰利这口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不觉地开始用华尔街和白宫那套冷冰冰的精英算计去套我们自己的国家,去套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路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错了。
听到陆深说出‘错了’,坐在塑料圆凳上的胖子愣住了,连手里夹着的半截烟都忘了吸。
我在这个国家待了十几年了,胖子。
每天从早到晚打交道的人,全都是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幕僚,兰利顶层的战略分析师,还有华尔街摩根和高盛那帮掌握着几千亿资金的银行家。
在那个圈子里,米利坚的精英们特别喜欢也特别习惯用他们自己那套所谓的实用主义和技术官僚的眼光,来剖析太平洋对岸的我们。
在华盛顿那帮智库的报告里,他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我们这十几年的改开之所以能够平地起高楼,取得连他们都感到害怕的成就,原因无非就是因为我们放下了过去的信仰和所谓的“道德洁癖”,变成了一群跟他们一样,眼里只有冰冷的增长数字,只知道拿计算器冷酷权衡利弊得失的实用主义工程师。
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真的很容易被什么样的空气腐蚀。
就像这间厨房里的油烟,你每天在里面待着,自己闻不见,可它早就渗进你的衣领和皮肤里去了。
我在兰利七楼的办公室里坐久了,每天戴着一副比米国人还要米国人的冷酷面具跟这帮老狐狸周旋算计,甚至在有一度的时间里,连我自己都差点被华盛顿的这种论调给骗了,在潜意识里以为放下温情只看结果的计算,这就叫所谓的政治成熟。
直到我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这个月月中旬刚刚耀武扬威地从我们家门口的海峡穿过去的那艘“尼米兹”号核动力航母……那一瞬间,我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板,猛地惊醒了过来。”
胖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如果一个庞大的国家在面临历史转折的时候,仅仅靠着一帮所谓‘工程师式的冷酷算计’就能闯过生死关,那当年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围在戈子身边那些喝着哈佛洋墨水,满脑子西方精密经济学模型和休克疗法图纸的苏维埃顶级智囊团,哪一个不是算计得失的绝顶高手?哪一个不是最标准的技术官僚?!
可最后的结果呢?!
陆深的眼神里,泛起亲眼目睹过帝国崩塌的寒意。
“当真正的历史惊涛骇浪拍过来的时候,那些用冷冰冰的计算器算出来的方案,连一张窗户纸都不如!
偌大一个拥有几万枚核弹头的超级大国,说散就散了!
那些自诩最懂经济的技术官僚们各自忙着瓜分国库,而莫斯科街头几千万普通老百姓手里的卢布,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的废纸!
为什么他们算得那么精明却散了,而我们当年比他们穷得多,难得多,却硬生生扛住了,而且越走越强?
为什么在七十年代末那个连一条现成道路都没有的雷区里,我们敢光着脚丫子下水去试?”
说到这里,陆深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很慢。
窗外的雪声沙沙作响,他的话语却像是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地砸在沉静的空气里。
“刚才在雪声里,我站在窗前,重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背了一遍......在北方....时的谈话里的那句.......”
陆深抬起眼帘看着胖子,眼眶罕见地泛起了红潮。
他一只手端着温热的茶杯,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们太穷了,太落后了,老实说,对不起人民。”
后厨里安静极了,只有铜壶里的水还在发出轻微的余响。
陆深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花茶,像是要把眼底的湿意连同茶水一起咽回肚子里去。
“所以,等你回去.....
一定要替我向..做个深刻的检讨。
我那些概括过去这十几年的话,是我矮化了我们走这条路的格局。
外人总”喜欢把那句“不.....猫”挂在嘴边,甚至按照西方马基雅维利主义的那套逻辑,曲解成只要能抓到老鼠赚钱,就可以不择手段、不讲底线、不讲主义。
可那是他们瞎了眼!
因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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