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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西山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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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西山收网 (第2/2页)

从漠北到朝鲜,从朝鲜到日本,一条隐秘的铁料转运线在脑海中渐渐成形。他伸手在图上的几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最后落在对马岛与朝鲜半岛之间的那片海域。

    “沈墨言。”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去把魏承祖请来。我有话要问他。”

    魏承祖到的时候,已经是午时。这位老匠人虽然得了七品衔,却仍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条铁灰色围裙,围裙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他进了帐,先向朱瞻均长揖,又向沈墨言点头,然后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烧饼,就着桌上的凉茶慢慢吃起来。

    朱瞻均也不催他,等他吃完,才把那枚“参”字铜牌推到他面前。魏承祖拿起铜牌翻看片刻,手忽然抖了一下。

    “殿下,这铜牌的铜料,是老朽三十年前铸的。”他指着铜牌边缘一处细微的暗红色斑痕,“这块铜料里掺了东莱铜,东莱铜含硫高,铸成后三年会显出红斑。三十年前,老朽还在王氏高丽御器坊。”

    “你铸过多少这样的铜牌?”

    “三百枚。”魏承祖的声音平静下来,“三百枚铜牌,对应三百个人。当年王氏高丽派了三百个细作进入大明,每人都有一块。三十年了,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二十个。”

    朱瞻均把铜牌翻了个面:“背面的针孔暗记,密码是《千字文》?”

    “是。但殿下只知道密码是《千字文》,却不知道页码怎么算。”魏承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千字文”三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手笔,“这是小娥五岁时抄的,老朽教她用《千字文》页码给铁料入库编号,她抄了三个月,把每个字的页码都背下来了。那些人用的密码底本,就是这本千字文。页码的算法是——取字的四角号码,再除以六,余数对应页码行数。”

    沈墨言接过小册子,翻到“参”字页。四角号码是两万三千四百,除以六,余数二,对应第二行。第二行第三个字——

    “辰。”沈墨言抬头,“果然是辰时三刻。可这个时辰已经过了,建州左卫的人接头没接上,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魏承祖沉默片刻,忽然说:“殿下,老朽想到一件事。当年老朽从王氏高丽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箱铜牌模具。那箱模具里,除了三百枚铜牌的模子,还有一块更大的模子,上面刻着五瓣莲纹,纹路里有八个字。”

    “哪八个字?”

    “壬辰复国,铁流西指。”

    帐中静了一瞬。朱瞻均忽然想起,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听朱棣讲过一段往事。洪武二十一年,纳哈出降明,北元辽阳行省平章刘益献辽东地图,朱元璋设辽东都司。当时有个叫“铁岭卫”的地方,是元代铁字库的北库所在。洪武二十六年,铁岭卫内迁,那座铁库就空了。

    “铁流西指。”朱瞻均慢慢念出这四个字,“铁是从东边来的,弩是往西边射的。东边,是朝鲜、日本。西边,是瓦剌、漠北。”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笔,从朝鲜义州画一条线,经鸭绿江口、辽东半岛南端,过渤海,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画一条线,经德胜门、居庸关、宣府、大同,最后落在杀虎口外的漠北草原。两条线在地图上交叉,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

    “这些人,”他用笔尖点着“人”字的交叉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六月十三,朱瞻均返京。

    他没有走德胜门,而是绕道西直门,在城外的金吾卫营盘换了一身普通军官的素甲,混在进城的粮车队伍里入了城。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西山军器监的暗库,亲自验看魏承祖献出的《铁模铸炮法》全本。

    暗库设在西山深处一座废弃的元代矿洞里,洞口隐蔽在瀑布后面,洞内用蒸汽机驱动的鼓风机日夜不停地向深处送风。朱瞻均举着火把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座铁门前。门上用铜条拼出五瓣莲纹,纹路中央是一个可以转动的铜盘,盘上有十二个孔。

    沈墨言取出那把断齿木梳,将锯断的梳齿嵌入铜盘上对应的孔中,轻轻一转。铁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凿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魏家三代人用錾子刻在石壁上的铸炮秘法,从选矿、配料、熔炼、浇铸到退火、镗孔、验炮,字字见血,句句含泪。

    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铁匣。朱瞻均打开铁匣,里面是六卷四十七页手稿,每一页都用丝线缝在牛皮上,浸了防潮的桐油。首页第一行写着:“铁模铸炮法,魏氏三代秘传。得此法者,可铸天下利器。然利器者,凶器也,非仁者不可用。”

    朱瞻均将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八个字,墨迹不同于前面的工整楷书,而是颤抖的行草,显然是魏承祖在极度悲愤中匆匆写就——

    “铜管缩孔,非吾所愿。壬辰旧臣,以女相胁。吾设此孔,以毙敌炮。若得脱,当以此法献大明,铸万世太平。”

    朱瞻均合上手稿,沉默良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沈墨言说:“传令下去,西山军器监从明日起,三班不停,日夜铸炮。先铸一百门低锰钢佛郎机,配属各地卫所。再铸五十门攻城重炮,运往辽东。”

    “殿下要打辽东?”

    “打辽东,是打给天下人看的。”朱瞻均走出暗库,站在瀑布前的石台上,望着西山如海的松涛,“真正要打的,是杀虎口。陈瑄昨天送来急报,瓦剌脱欢已经收到了朝鲜送去的十二根假炮管,正在漠北草原上建铸炮工坊。他要用这批炮管装备三万骑兵,入秋之前南下犯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要打天津卫。三岔河口的刘家船行,是朝鲜安插在大明海防线上最大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不拔,瓦剌的硝石、建州的铁、朝鲜的铜,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进来。”

    沈墨言领命而去。朱瞻均独自站在石台上,听瀑布轰鸣,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朱棣第一次召见他,问他“何为天下第一要务”。他当时回答“火器”,朱棣笑了,说“火器是器,不是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渐渐明白,火器确实是器,但器背后,是路。铸炮是路,造船是路,蒸汽机是路,修码头、开运河、建驿站、立巡检司,都是路。路和路连起来,才是天下。

    他转过身,看到魏小娥不知何时站在石台下方。这个在旧港别院被关了十一年的女子,如今穿着简单的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安静地看着他。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钥匙齿是三棱的,每一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当年从铁字库北库带出来的。北库的锁,是这把钥匙开的。北库在哪里,我爹不知道。但我娘临死前说,在‘日出的地方’。”

    朱瞻均接过钥匙。铜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三棱齿磨得锃亮,显然被人反复使用过无数次。日出的地方——东边。朝鲜,日本,或者更东。

    他将钥匙收入贴身的锦囊,对魏小娥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爹。告诉他,铁字库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当夜,朱瞻均入宫觐见朱棣。

    武英殿偏阁里灯火通明,朱棣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龙袍,正对着西洋自鸣钟咳嗽。御医说风寒未愈,不宜见人,但朱瞻均递的牌子是“十万火急”,朱棣便让太监传他进来。

    朱瞻均将灰阜收网的经过、朴承焕的铜牌、至正二十七年的铁字库锭、魏承祖的证言和《铁模铸炮法》全本献上,又把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朱棣听完,用茶盏盖拨了拨浮沫,沉默许久。

    “你怀疑铁字库北库在朝鲜?”

    “不只是怀疑。魏承祖留下的铁字库档案里,至正二十七年的转运记录虽然被抽走了,但工部还存着另一份底册。底册上写着那批铁料共三万七千斤,分装七十二车,从大都出发,走通州、蓟州、山海关,出关之后去了义州。义州是朝鲜境内,但铁料在义州只停了七天,就又装船了。”

    “装船去了哪里?”

    “对马岛。”朱瞻均说,“对马岛宗氏,明面上是日本豪族,暗地里一直替朝鲜转运违禁货物。铁料在对马岛分成两路,一路北上库页岛,一路南下琉球。北上那一路,就是铁字库北库。库页岛上的铁矿,元代就开采了,但后来废弃了。铁字库北库的铁料,很可能是被运到库页岛,重新回炉,铸造兵器。”

    朱棣放下茶盏,盯着朱瞻均看了很久。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分明。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鬓角全白,但眼睛还像年轻时候一样锐利。

    “你要去库页岛?”

    “臣孙要去。”朱瞻均跪下,“但臣孙去之前,要先拔掉天津卫的钉子。刘家船行是三岔河口的转运枢纽,朝鲜的铜、瓦剌的硝、建州的铁,都在那里换船。这根钉子不拔,臣孙就算打到库页岛,背后也永远有人捅刀子。”

    朱棣站起来,踱到舆图前。他伸出手,在天津卫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缓缓划过渤海,停在辽东半岛。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库页岛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永乐七年,我设奴儿干都司。永乐九年,我派人去库页岛招抚当地部族。但那些部族后来都不见了,岛上只剩一些采铁的矿工。我原以为是海西女真掳走了他们,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是壬辰旧臣在岛上经营了二十年。”朱瞻均接话。

    朱棣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枚蟠龙玉佩,递给他:“这是当年朕从漠北带回来的,北元皇帝的佩。你拿去,到了库页岛,给那些矿工看。若有人认得这个,你就告诉他,朕还活着,大明还活着。”

    朱瞻均双手接过玉佩。玉佩入手冰凉,蟠龙的鳞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不知是哪一场战斗留下的。

    “去天津卫之前,”朱棣忽然说,“把魏承祖的铸炮法印一套,发往各都司。朕要让所有卫所都能自己铸炮,自己修炮。你能铸,敌人就不能卡你的脖子。”

    “臣孙遵旨。”

    朱瞻均退出武英殿时,夜已深。宫墙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他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脚步很轻。天上无月,只有几颗寒星照着殿顶的琉璃瓦。他忽然想起魏小娥说的那个“日出的地方”,又想起朱棣给他的蟠龙玉佩。日出的地方,是东边。玉佩的刀痕,是北边。东边和北边,隔着整个大海和草原。

    但路已经画好了。

    他回到太孙府,连夜召集沈墨言、周彪、李忠和从旧港带回来的凌波号管带杨志,在书房里铺开天津卫的舆图。三岔河口、刘家船行、盐坨码头、海河闸口,一个个标记被朱笔圈出来。

    “周彪,你带人今夜就出发,扮作盐商,混进刘家船行。李忠,你去查天津卫所有的盐引存根,看刘家用多少盐引换多少铜料。杨志,凌波号在松江待命,收到我的信号就北上,堵住大沽口。”

    四人领命而去。朱瞻均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魏承祖的《铁模铸炮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卷末页时,他忽然停住,那一页的页脚,藏着一行极小的字,比蚂蚁还小,用墨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凑到灯下辨认,那行字写的是——

    “铜管缩孔法,切记不可外传。得此法者,可令敌炮尽废。”

    他合上手稿,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微明,西山军器监的锻锤声,又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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