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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水城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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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水城见闻 (第2/2页)

席后排,不是看电影,是看观众——什么时候笑了,什么时候安静了,什么时候有人起身去厕所,什么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你做紧乜?“岑建勋发现他在本子上画正字。

    “数笑声同沉默。“

    “数呢啲有乜用?“

    “笑声代表节奏啱唔啱,沉默代表入戏冇入戏。如果一部片观众笑咗十次但沉默咗三次,同笑咗三次但沉默咗十次——系完全唔同嘅电影。前者系喜剧,后者系——“

    “后者系《天星》。“岑建勋接话。

    凌之飞点了点头。

    九月五日,《天星》放映日。

    下午两点,电影宫一号厅。凌之飞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不喜欢坐在前排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梁家辉和梁朝伟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跟电影里渡轮上那场戏一样。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

    新艺城的片头之后,不是《最佳拍档》的卡通警察,而是一片黑色的海面。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由弱到强,像心跳。

    凌之飞听到前排观众调整坐姿的声音——椅背的弹簧轻微吱呀。这是好信号。观众在调整身体进入电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九十七分钟。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梁家辉的脸、维多利亚港的水、渡轮的引擎声和呼吸。

    凌之飞在全场的沉默中数着时间。当梁家辉坐在最后一班渡轮上望着对岸灯火时——那个长镜头,不切,只有引擎和海浪——他听到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还来不及反应的本能。

    放映结束,灯亮了。

    掌声从第三排开始,像海浪一样向前推进。凌之飞站起来回头望去——全场起立鼓掌。有人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但语气他听得懂——那是一种被折服的声音。

    掌声持续了三分钟。

    散场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白人男人在走廊里拦住凌之飞。他身边跟着一个翻译。

    “请问你是导演?“

    “系。“

    男人伸出手:“我是《电影手册》的让-米歇尔·付东。你的电影让我想起了德西卡。“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英文,凌之飞听懂了——德西卡,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大师,《偷自行车的人》的导演。

    “多谢。但我的电影不是关于自行车,是关于渡轮。“

    付东笑了:“自行车和渡轮,都是关于一个人和他离不开的东西。“

    凌之飞在酒店房间里写日记。窗外的运河上传来贡多拉船夫的歌声,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他写道:

    “九月五日。《天星》放映。全场起立鼓掌三分钟。《电影手册》付东话我似德西卡。我唔知道佢系赞美定系归类,但我知道——梁家辉嗰张脸,呢个世界睇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威尼斯的夜色跟香港完全不同——没有霓虹灯,没有天星小轮的引擎声,只有月光在运河水面上碎成银色的鳞片。

    但远处有一艘船的灯火在移动,缓慢地穿过水道。凌之飞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不管是在维多利亚港还是在威尼斯的运河上,只要有人在船上,故事就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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