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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庄(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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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庄(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南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白得刺眼,从窗格里泼进来,把炕沿切成明暗两块。他眨了眨眼,左手指骨里那阵奇怪的刺痛已经退了,退成一种闷闷的、遥远的胀,像骨头里面塞了团棉花。

    他侧过头。陆野还睡着,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却不急促。那块老年斑安安稳稳地待在颧骨下方,棕色的,边缘不规则,像一滴溅在纸上的墨。一切都不对,又都对。昨夜那个清亮的、年轻的陆野像被晨光蒸发了,剩下的只有六十四岁的、正在腐烂的、拖着一条右腿的老头子。

    南庄伸出右手,碰了碰陆野的腕骨。凉的。不是昨夜那种带着体温的凉,是早晨未回暖的、属于老年人的凉。他收回手,攥了攥拳。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动了。不是木的,是有知觉的。那种知觉不是疼,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从深处爬上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拱。

    他没声张。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照例锁了几秒才松开。他下炕,走到灶台前,蹲下去。这次蹲下去的时候,左膝没有发出那种嘎吱碾沙子的声响。他愣了一下,随即用火石敲出火星,点着了灶膛里的引柴。

    排骨汤还在锅里。他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糊了他一脸。锅盖上那道刻痕还在。他看见了,但没再伸手去摸。他怕一摸,昨夜那些东西就真了。真了就意味着他疯了,或者陆野疯了,或者他们俩一起在往某个回不去的地方滑。

    “南庄。“

    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醒的浑浊。对了。这才是陆野的声音。

    “嗯。“南庄没回头,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脚步声。拖着的,右腿先落地,骨盆歪一下,然后左腿跟上。陆野走到他身后,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几点了。“陆野问。

    “不知道。早。“

    “你额角。“

    南庄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块淤青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米黄色的痕迹,像旧纸上的一滴茶渍。“没事了。“

    陆野没再说话。他绕过南庄,走到灶台另一边,从架上拿下两只碗。动作迟缓,但手是稳的。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南庄舀汤。两个人之间那层薄冰又回来了。谁都不踩。

    南庄盛了两碗汤,推一碗给陆野。陆野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先吹了吹。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把他的脸模糊了一瞬。

    “昨晚。“陆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好像做了个梦。“

    南庄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声,脆响。

    “什么梦。“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记不清了。“陆野低头喝了口汤,“好像回了以前。好像……你手没伤的时候。“

    南庄的喉咙收紧了。他低头喝汤,让热气烫一下上颚,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做梦而已。“

    “嗯。做梦。“

    他们就这么喝着汤,谁也不再看谁。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柴禾爆出一个火星,落在地面上,暗了下去。和昨夜火塘里那颗火星一模一样。

    吃完汤,南庄说要去坡上看看树。陆野说一起去。南庄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外面的雪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还堆着脏兮兮的残雪,被脚印踩得瓷实,泛着灰褐色的光。坡上的路滑,南庄走得小心,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蹭。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动。不是痉挛,是那种无意识的、像在试探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细微动作。

    陆野跟在他后面,右腿拖着地,走一步停一下。走到那十二株花椒树前,两人都站住了。

    树干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梗,在风里簌簌地抖。南庄走到最东边那棵老树前,蹲下来。这棵树的树干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皮肤。他伸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地。松软的,被雪水浸透的。没什么异常。

    “找什么。“陆野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

    南庄的手指在树根基部摸索。泥土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不是石头。他拨开表层湿土,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挖出来。是一段木头。巴掌大,刻工粗糙,是一株微型花椒树的形状。但已经变了。木头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缝里钻出了白色的须根,像血管一样在木质纤维间蔓延。那些须根从木头里钻出来,扎进周围的泥土,和老树粗壮的根系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南庄捧着那段木头,手指在发抖。

    陆野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见那段木头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刻的。“南庄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九八九年。“

    陆野没否认。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段木头上的须根。白色的,嫩的,带着泥土的湿气。他的手指也在抖。

    “没烂。“陆野说,像在对自己确认。

    “没烂。“南庄重复。他抬头看陆野。六十四岁的陆野,脸上那道老年斑,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梦。或者说,梦和现实在这段木头上接上了。

    “它记得。“陆野说。

    “记得什么。“

    “记得我刻它的时候在想什么。“陆野的声音低下去,“记得我把它埋进去的时候说了什么。记得你。记得我。“

    南庄攥紧了那段木头。须根在他掌心挠了一下,痒的,活的。他忽然明白了昨夜那个“陆野“说的话。土记得。树记得。三十一年的东西,没有被时间吃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那它记不记得五月。“南庄说。

    陆野抬起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风从坡上刮过来,吹得枯枝哗哗响。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两声,哑的,像在数着什么。

    “记得。“陆野说。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白天变长了,但每一刻都沉甸甸的。南庄的左手一天比一天有知觉。先是痒,然后是针刺一样的疼,然后是那种迟钝的、像隔了一层纱的触觉。他能感觉到布料蹭过指腹,能感觉到水温是热还是凉。陆野看在眼里,没问,但每次南庄伸手去拿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钉在那只左手上。

    二月末,陆野咳了一次血。不是在夜里,是在下午。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然弯下腰,闷闷地咳了几声。南庄正在屋里整理柴禾,听见了,冲出去的时候,陆野已经用袖口擦完了。嘴角残留一丝暗红,像咬破了嘴唇。

    “进去。“南庄说,声音硬得像石头。

    陆野没动。他坐在门槛上,右腿伸着,骨盆歪着,仰着头看南庄。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块老年斑像烙铁一样显眼。

    “没事。“他说。

    “放屁。“

    南庄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陆野没抗拒,借着力站起来,但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南庄身上靠。南庄用肩膀顶住他,闻到一股铁锈一样的腥气。不是从嘴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们回到屋里。南庄让他坐在炕上,自己去倒了碗温水。陆野接过碗,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去医院。“南庄说。

    “不去。“

    “去。“

    陆野把碗搁在炕桌上,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南庄。去了也没用。你知道的。“

    “我知道。“南庄说,“但我得去。不是为你,是为我。我得知道还能撑多久。你也得知道。“

    陆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从门槛移到了炕沿上。

    “好。“他说。

    这次去医院比上次更难。陆野走不动了。十步就得停一次,右腿几乎是拖在地上的,骨盆歪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力。南庄走在他左边,右手架着陆野的左臂。两个人像两截快要折断的木头,互相撑着,往镇上的方向挪。

    走到河滩的时候,陆野停下来。不是休息,是他的肺突然锁住了,像有人拿塑料袋套住了他的口鼻。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最后,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溅在雪泥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南庄站在他旁边,手攥着陆野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自己如果说任何一个字,声音都会碎。

    陆野咳完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炭还在。

    “走吧。“他说。

    医生看完片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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