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宴 (第1/2页)
顾清颜睁开眼的时候,铜镜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没认出自己——镜子里那个少女双颊还带着未褪净的婴儿肥,眉毛细细的,嘴唇抿着,像一颗被水泡过的青枣。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前世冷宫里没有铜镜,只有一洼雨后积在石阶凹坑里的浑水,偶尔低头能看见一张枯槁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头发一缕一缕黏在头皮上。
那是三十二岁的顾清颜。
而现在镜子里的是十五岁的。
耳边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丝竹声,说笑声,远处有人在喊“三殿下来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衣裙摩擦声和女孩子们压低了嗓子的惊呼。空气里飘着桂花酿的甜腻和菊花的清苦,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秋日宴。
她记得这场秋日宴。
“姐姐,你怎么还坐着呀。”
声音从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顾清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顾瑶琴,她的庶妹。前世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十七年,从侯府到东宫,从闺房到冷宫,从甜到毒。最后一次听到是在冷宫里,顾瑶琴站在裴元修身后,用同样的语调说:“姐姐,你就安心去吧,侯府我会替你照看的。”
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姐姐?”
顾清颜回过头。
十五岁的顾瑶琴站在她面前,穿一件水红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掐下来的桃花。她伸过手来,手指搭上顾清颜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前世顾清颜就是被这个力道推下水的。
她没有躲。
她甚至顺着顾瑶琴的手站了起来,还笑了一下。顾瑶琴看到她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嫡姐会主动起身。但那一丝诧异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更深处的笃定。她挽着顾清颜的手臂往水榭那边走,嘴里说着“三殿下可等着呢”,步子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偏。
水榭建在湖心,一条九曲回廊连着岸边。秋日的湖水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顾清颜看见水面上漂着的落叶,梧桐叶和银杏叶混在一起,金黄和深红缠成一团,被水波推着往一个方向飘。
前世她落水之后,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浑身湿透地跪在岸边咳嗽,满堂宾客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窃窃私语。后来京城里传了很久——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在秋日宴上失足落水,衣衫不整,被三殿下救了。救命之恩,自然要以身相许。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是早就写好的戏本。
她确实“失足”了。只不过推她的人不是她自己。
“姐姐,你看那边的荷花开得多好。”顾瑶琴松开她的手臂,往水榭栏杆那边走了两步,回头招手让她跟过去。
荷花早就败了。这个季节湖面上只剩几支枯荷,梗子黑褐褐地支棱着,像一堆泡烂的伞骨。但顾清颜还是走了过去,站在栏杆边上,和顾瑶琴并肩看着湖面。
她感觉到顾瑶琴的手又搭上了自己的后背。
力道从轻到重,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来,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顾瑶琴的手心是热的,甚至有一点潮——她在紧张。十五岁的顾瑶琴还不像后来那样老练,推人的时候手心会出汗。
“姐姐……”
顾清颜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侧。她在顾瑶琴手掌发力之前忽然侧过身,让那只手推了个空。顾瑶琴脸上的惊慌还来不及展开,就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反扣住了——是顾清颜的手,细长的手指箍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力大到骨头都在响。
然后顾清颜反手一拽。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比想象中大。扑通一声,然后是顾瑶琴的尖叫,尖叫声被湖水灌进去堵住了半截,剩下半截变成了一串咕噜噜的水泡。水面上那团水红色的裙子像一朵炸开的荷花,花瓣在水里翻了两翻,然后开始往下沉。
“二小姐落水了!”
“快来人!快!”
回廊上乱成一团。丫鬟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有人往水里跳,有人在岸边伸手够,有人跑去喊人。桂花酿的杯子被打翻了,甜腻的酒液泼了一地,和菊花的苦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更晕了。
顾清颜站在水榭边上,看着水里的顾瑶琴被两个会水的小厮捞起来。水红色的裙子湿透了黏在身上,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了半边,脸上全是水和眼泪,嘴唇冻得发紫。她呛了几口水,跪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画面。只不过跪在那里的人换了一个。
顾清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前世她在冷宫里咽气的时候,曾经把所有害过她的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象过无数次报复他们的画面。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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