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祖母 (第2/2页)
太太忽然开口了。
“你娘的嫁妆,”她说,“该交到你手上了。”
顾清颜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不见老太太的表情,只听到佛珠一颗一颗碾过的声音,和头顶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声音还是稳的。
“祖母说笑了,”她说,“嫁妆的事一直是母亲在管——”
“我说的不是你继母。”老太太打断她,“我说的是你娘。亲娘。”
顾清颜抬起头。
老太太正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严厉,是审视。像是在看她够不够格接住这份东西,像是在看她和她娘到底像不像,像是在看一个被搁置了很多年的问题终于到了该解答的时候。
“你跟你娘,”老太太说,“越长越像了。”
她伸手在顾清颜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佛珠磨出来的茧子,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粗糙的质感。顾清颜没有躲。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真正的触碰。
老太太收回手,在藤椅扶手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拴在一根红绳上,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拿去吧。”她把钥匙塞进顾清颜手里,“西厢房最里面那个箱子,是你娘留下的。这些年我没让别人碰过。”
顾清颜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西厢房。前世那座厢房在侯府翻修的时候被拆了,里面的东西被谢氏以“清理旧物”的名义搬了个干净。她当时还小,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等她知道的时候,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一件都找不到了。
“傻站着干什么。”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去看看吧。”
“祖母……”
“别哭。”老太太没睁眼,但声音软了一些,“你娘爱哭,你别学她。回去吧,我困了。”
顾清颜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磕得很轻,额头碰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把钥匙贴身收好,快步走出了院子。
银杏叶还在落,落了她一肩膀。
老太太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顾清颜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忽然喃喃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走路的姿势都跟她娘一模一样。”
旁边伺候的老嬷嬷端了茶过来,听见这句话,陪着笑说:“大小姐长大了嘛。”
“长大了。”老太太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捂在手心里。佛珠搭在手腕上,檀木的香气幽幽地散在秋风里。
“是长大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喝了一口茶,重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继续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被茶盏的边缘遮住了。
顾清颜没有立刻去西厢房。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对着它坐了很久。
母亲的嫁妆。前世谢氏用了十几年时间,把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蚕食干净——田产被变卖,铺子被转手,首饰被“借”走后再也没有还回来。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在谢氏的账本上签过字,亲手把自己的东西签了出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签了。
她拿起钥匙,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钥匙是铜的,年头久了有些发黑,但齿口还完整。她找来一根红绳,穿进钥匙孔里,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铜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个小小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