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丫鬟 (第2/2页)
晚饭摆在小花厅里，一张红木圆桌，谢氏坐在主位，顾瑶琴称病没有来，只有继母和她两个人。桌上摆着八个菜，有鱼有肉，中间是一碟桂花糕，炸得金黄，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粉。谢氏已经换了衣裳，换了一件赭红色的对襟褙子，裙摆上之前在银耳羹里溅上的污渍已经洗干净了。她坐在灯下，重新描了眉，抿了口脂，又变回了那个端庄从容的侯府主母。
“坐。”谢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笑容和蔼，“今儿特意让厨房少放了你吃不惯的姜。”
顾清颜坐下，拿起筷子。菜的味道没问题，她每样都尝了一口，桂花糕也吃了一块。吃饭的时候谢氏一直在说话——说她今天在秋日宴上应对得体，说老太太难得夸了人，说顾长风快从边关回来了，家里得好好聚一聚。语气自然得像是今天下午那碗银耳羹从未存在过，像是她裙摆上从未沾过那片污渍。顾清颜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她知道谢氏在观察她——观察她有没有异样，观察她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继女。所以她没有表现得太过冷淡，也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就是从前那个不声不响的顾清颜，只不过略微安静了一些。
饭后，谢氏留她喝了杯茶。她喝完茶，起身告退，回到自己院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翠竹在房里等她，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这个丫鬟不怎么会写字，每个字都写得大小不一，但确实把院子里所有丫鬟的名字都列出来了，后面标注了年纪和来历。顾清颜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她自己一共六个丫鬟，三个是从外面买来的，两个是侯府家生子里挑上来的，还有一个是谢氏去年拨过来的。翠竹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标注的是“家生子，八岁进府，一直在大小姐院中”。
“大小姐，”翠竹站在旁边，偷偷觑着她的脸色，“都写好了。”
“辛苦你了。”顾清颜把名单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始，我院子里的规矩要做一些改动。你是大丫鬟，这些规矩由你来管。”
翠竹眼睛亮了一下：“大小姐请吩咐。”
“以后我这屋子里，我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许进来。”顾清颜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素银簪子拔下来放进妆奁里，“日常洒扫只能在上午我起身之后、下午我去请安之前做。其他时间，房门锁着。钥匙你管一把，我自己管一把。”
翠竹愣了一下。以前大小姐的房门从来不上锁，丫鬟们随时可以进出。忽然要锁门，还要两把钥匙分管，这在侯府的后院里是极不寻常的做法——通常只有当家主母的屋子才这么管。
“大小姐，”翠竹斟酌着措辞，“这……府里还没有哪个院子这么管过，夫人那边要是问起来……”
“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要求的。”顾清颜转过身，看着她，“今儿在秋日宴上落了水的是二妹妹，但满园子的宾客都知道我是嫡长女。我要是再不立起点规矩，往后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把话头扯到了侯府脸面上，翠竹就不敢再接了。涉及到“侯府脸面”的事情，连谢氏都不能明着反对。“是，奴婢明天就去办。”翠竹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顾清颜目送她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她。翠竹回头，看见大小姐坐在铜镜前，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今天跟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她一边整理妆奁一边不经意地开口，“老太太说，我院子里的人要是用得不顺手，就换。”
翠竹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太虽然不管事了，但在侯府里说一不二。如果老太太要换人，谢氏也拦不住。
“大小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清颜已经站起来往床边走了。
“你去吧。”她说，“今晚不用值夜了，我自己睡。”
翠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行了一礼，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倒座房方向去了。
顾清颜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翠竹刚刚偷偷打量过的衣柜。她把那些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挪开，露出最底层的底板，伸手进去在夹缝里摸了一下。暗格还在，东西还在。但刚才衣服叠的方式和早上不一样了——最上面那件的袖口原本是朝左的，现在朝右。有人趁她去正院吃饭的时候翻过她的衣柜。翻的人很小心，衣服一件没少，位置也大致恢复了原样，但袖口的方向翻错了。
她把手从夹缝里收回来，没有动任何东西。她需要翠竹继续以为暗格还没被发现，需要翠竹继续翻她的东西，然后把翻到的“消息”报给谢氏。她需要谢氏以为自己还在掌控局面——因为只有当猎人以为自己还在追踪猎物的时候，才注意不到另一片树林里正在收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