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兵赵铁柱 (第2/2页)
——北戎来了两波,他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最后一个月——他半夜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骑着马跑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大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陈牧没有回避。
「因为我没地方跑。」陈牧说,「你看看我——这身官服是破的,这双鞋是漏的,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旁边那把锈犁。我能往哪跑?」
赵铁柱没有说话。
「我向南跑——南边在打仗。西秦打过来了,大宁都要亡了,我跑去送死?我向北跑——北戎的草原,我连路都不认识,三天就得冻死饿死。我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三千个人、五天的粮、一把能修好的犁。」
陈牧深吸了一口气。
「我留下来——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活。但我如果跑了,你们一定得死。这个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赵铁柱仍然没有说话。他抽着旱烟,目光看着远处的河滩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在边军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无能——但像你这样,直接把底牌摊在桌面上的,倒是头一回见。」
「底牌都掏光了——还怎么赢?」
「底牌掏光了不要紧。」陈牧说,「只要人还在——牌可以再挣。」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了那袋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然后把旱烟杆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的老伤又犯了。
但他没有在意。
「那片河滩——」赵铁柱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二十年前在这边插过秧。那时候我还是个新兵,什么都不懂。带队的老兵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子,你脚下踩的这块地,只要你肯伺候它——它就会养活你。』」
他转过头看着陈牧。
「我后来打了三十年仗,没再种过地。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赵铁柱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河滩。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打过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发现,还是种地那句话最对。地不会骗你。你给它种子,它就给你粮食。你不伺候它——它就荒着。比人简单多了。」
陈牧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河滩上的土。
正如赵铁柱所说——土是松软的,颜色是深的,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二十年没有人翻过的土地——但只要给它水和种子,它还是能长出东西来。
「明天——我带人来这边翻地。」陈牧站起来说,「你帮我找个懂水渠的人——想办法把河水引过来。」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陈牧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有了。
「行。」
「对了——那河滩边上以前是不是有条旧渠?」陈牧问。
赵铁柱想了想:「有。二十年前的军屯渠——从上游三里处引水下来的。这么多年没人管,应该堵了不少地方,但渠体还在。」
「明天我先带几个人去清一下那条旧渠——如果还能用,引水的功夫就省了一大半。」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看着陈牧的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已经淡了一些。怀疑还有——但期待好像多了一点。他没有再多问——这个新来的县尉说的话跟他以前见过的官确实不太一样,但得看后面怎么做。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陈牧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赵铁柱说,「习惯了——当兵的走在路上总是要注意周围的声音。以前在北境边军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夜行军——带队的老兵忽然停下来,说前面有动静。我们蹲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几十个北戎骑兵从我们前方不到一百步的地方过去了。如果不是那个老兵耳朵尖——我们那一队人全得交代在那。」
他顿了顿。
「不过说起来——北戎的斥候上次被吓退了。但他们迟早会回来。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丢了面子的部落一定会来找回场子。」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我说不好。」赵铁柱说,「但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用这一个月——让定北县变成一个他们啃不动的骨头。」
赵铁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疑,又像是期待。
「你打算怎么让一个破县城变成啃不动的骨头?」
「先让地里长出东西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再修好城墙、挖好壕沟、磨好刀枪。」陈牧说,「一个月的时间不多——但够把能做的事都做一遍了。」
「人手不够。」
「那就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粮不够。」
「那就每个人少吃一口。」陈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月内变出粮食和兵来。但我能让每个人都动起来——动的过程中,路就慢慢走出来了。」
赵铁柱没有再接话。他跟着陈牧走回了正在开荒的那片田地——田埂上躺着几个人还在喘气,但更多的人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在等着下午的活计。
陈牧没有回答。他走到田埂边,弯腰捡起一块被犁刃翻出来的土块,用力一捏——土块碎了,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从这块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