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马拉犁 (第2/2页)
软的新土。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犁时而插得太深让马拉不动,时而又飘在土面上犁不到底。但跑了几趟之后慢慢找到了感觉——让犁刃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角度,马不费力,地也翻得深。赵铁柱在地头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这确实是定北县这几年翻地最快的一天。
一个上午,翻了将近两亩地。
赵铁柱蹲在地头看了一个上午。他的表情从黑着脸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不情不愿的服气。
「——确实比人快。」
「不止快。」陈牧从地里走出来,弯腰摸了一把翻起来的泥土,「翻得也深。人拉犁只能翻两寸深——马拉犁能翻四寸。根扎得深——收成就好。」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匹枣红马——马的身上全是汗,毛都贴在皮上了。赵铁柱从腰间取下水囊,倒了一些在手心喂给马喝。马喝了两口,打了一个响鼻,喷了赵铁柱一脸。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居然没生气。
「这马——脾气还挺大。」
「你脾气也不小。」陈牧说。
赵铁柱难得没有顶嘴。他解开马套,牵着马回栏的时候,拍了拍马屁股,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明天给你加一把豆料。」那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马拉犁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陈牧正扶着犁在地里走——经过几天的磨合,他的操作已经熟练了不少。那匹枣红马也渐渐习惯了“拉犁“这件事,不像第一天那样动不动就撅蹄子了。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然后不知怎么的,一匹被套在另一副犁上的黑马忽然受惊了——据赵铁柱事后分析,可能是犁刃挂到了地里的石头,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把马吓到了。黑马猛地往前一窜——拖着犁具在田里狂奔起来。扶犁的人被甩到了一边,犁刃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然后径直撞向了田边新搭的农具棚。
轰的一声——棚子塌了。
新打出来的几把锄头和镰刀被压在木料和稻草下面。黑马站在废墟旁边,喘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还好它自己没受伤。
陈牧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塌了的棚子、散落一地的农具、站在旁边发呆的黑马、和蹲在废墟前的赵铁柱。赵铁柱捡起一根被压断的锄头柄,举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新的,木茬子白生生的。
「——怪我。」赵铁柱闷声说,「棚子搭得不结实。」
陈牧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片废墟。
沉默了好一会儿。
「棚子可以重搭。」陈牧说,「马没事就行。」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默默地把压在农具上的木料搬开,把还能用的锄头和镰刀捡出来。围观的百姓看了一会儿,有人也卷起袖子过来帮忙——没一会儿功夫,废墟就被清理干净了。有人拎来了锤子和新木料——当天下午,新的棚子就立起来了,比原来那个还扎实。
这桩小插曲之后,城里关于“马拉犁到底值不值“的争论也自动平息了。那匹闯祸的黑马后来被赵铁柱驯了一整天——他牵着它在田里走了十几趟,让它熟悉犁具的声音和触感。到第三天,黑马已经能老老实实地拉完一整天的犁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牧蹲在田埂上清点今天的成果。马拉犁翻了两亩多地——相当于过去五天人拉犁的总量。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左右——城外那片荒地就能全部翻完。翻完就能播种。播种之后——就看老天赏不赏脸了。
他数了数剩下的日子——粮仓里的存粮还能撑一阵子,但一天比一天少。如果秋收之前存粮见底——那就全完了。每一粒粮食都要省着用,每一寸地都要尽快翻出来种上。战马拉犁虽然看着心疼——但它确实是在帮他们争取时间。
他已经习惯了在每天的晚饭前算一遍这个账。算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吃饭。
他正蹲着算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大人——你让战马拉犁,它不委屈吗?」
陈牧转过头——是刘小石。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矿洞里出来了,蹲在陈牧旁边不远处,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匹正在喝水休息的枣红马。
「委屈。」陈牧说,「但饿着肚子更委屈。」
刘小石想了想:「那等粮食种出来了——它还拉犁吗?」
「不拉了。到时候它去打仗——换新马驹来拉犁。」
刘小石点了点头:「那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回矿洞去了。
陈牧坐在田埂上,看着那匹枣红马站在落日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像不只是对马说的。他自己也是从现代的办公室穿越到这个蛮荒时代——每天都在干自己以前完全不会干的事——耕地、打仗、挖矿、跟北戎生死相搏。委屈吗?当然委屈。但跟饿死比起来——委屈算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县衙走去。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声音——他在跟那匹枣红马说话:「明天咱们不拉犁了,我放你一天假——让那匹黑马干。」陈牧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