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沤肥记 (第2/2页)
个中年汉子扛着一捆秸秆走到坑边上,看了一眼坑里那些黑褐色的混合物,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把秸秆丢了进去。一个路过的老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背着手说了句:「这玩意儿我年轻时候弄过——沆出来的肥确实好使。」
沈墨脱了鞋,光着脚跳进坑里,把那些混合物踩实。他一边踩一边对旁边的人说:「每五天要翻一次——让底下的翻到上面来,上面的翻到底下去——这样才能均匀发酵。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高了会烧坏肥料,低了发酵不够。手伸进去摸一下——温的就行,烫了就要加水降温。」
旁边的人看着他光着脚在粪肥堆里踩来踩去,脸都绿了。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活——谁干得了啊……」
没有不愿意,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陈牧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有说话。
「——我来吧。」陈牧说。
沈墨抬起头:「大人——你不用——」
「你都能踩,我为什么不能踩。」陈牧脱了鞋,卷起裤腿,跳进了坑里。
那股味道——沈墨没有夸张。确实很大。混合了草料腐烂的酸味、粪便的氨味、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湿漉漉的霉味。陈牧踩下去的第一脚,感觉脚趾陷入了一种温热的、黏糊糊的混合物里——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胃里翻了一下,他咬着牙硬生生压了回去。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沈墨是对的。没有肥料,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定北县就撑不过冬天。
他踩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途上来喝了两碗水,又跳下去继续踩。脚底板被粗粝的秸秆扎了好几下,小腿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血印——他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停。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从坑里爬出来,两条小腿以下全是黑褐色的沤肥混合物,散发着浓烈的气味。他蹲在河边洗了半天——但那股味道像是嵌进了皮肤里,洗了三遍还是隐约能闻到。搓下来的灰水顺着河水流走,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走回城里的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皱着眉头看着他。
「——大人——你身上……」
「沤肥。」陈牧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面隐约传来那人的嘀咕声:「县尉大人亲自去踩粪——这官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陈牧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狗剩站在门槛上,捂着鼻子看着他。陈牧蹲下来问他:「臭不臭?」狗剩诚实地点了点头。陈牧笑了一下:「臭就对了。臭说明地在变肥。」
当天晚上,那股气味果然飘了半条街。有人跑到县衙门口来反映——但又不好意思说得太直接,只是拐弯抹角地提醒陈牧:「大人——那个肥——能不能搬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陈牧说:「好。等我找到更远的地方就搬。」他知道这个答复等于“不搬“,但他不能直说——因为直说会让人觉得他不把百姓的意见当回事。他只能给一个模糊的承诺,然后等大家慢慢接受。在定北县这种地方,有些事急不来——得让时间替你把话说清楚。
但所有人都知道——城外没有更远的地方了。再远就到了北戎人来的方向——那谁还敢去?
于是百姓们只能忍着。
但沤肥没有停。
沈墨每天去翻一次堆,陈牧隔天也去。那股味道逐渐成了定北县日常的一部分——早上起来一开门,西北风一吹,那股特有的气味就飘过来。有人骂,有人抱怨,但没有一个人说“别沤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地里的庄稼需要它。
大约沤了半个月之后,堆肥的颜色开始变了——从原来的浅褐色变成了深黑色,表面冒出一层白毛——那是发酵正常的标志。沈墨挖开表层闻了一下——没有之前那种刺鼻的氨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熟了。」他对陈牧说。
第一批沤好的肥料被撒到了最瘦的那几块地里。几天之后,陈牧发现那些原本叶片发黄的秧苗,颜色开始变深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绿的——是那种缓慢的、但确实看得到的变化。叶片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绿色。
沈墨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三个字:「有用。」
就这两个字,让陈牧觉得那些天踩在粪堆里的每一脚——都值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重新恢复绿色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打了胜仗的那种兴奋,是一件更安静的事:地活了。只要地活着,人就能活下去。这个道理在定北县这个地方,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而且奇怪的是,抱怨了几天之后,大家反而渐渐习惯了。有人在路过西北角的时候会顺口问一句:「肥怎么样了?」沈墨回答说:「还得再沤两个月。」那人点点头走了——像在关心一锅正在煮的汤。
到后来,那股味道不再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了——它变成了定北县的一个标记。就像城门口的水车声、铁匠铺的叮当声、训练场上木刀撞击木桩的砰砰声一样。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边境小城最真实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