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众生炉 (第2/2页)
手掐诀,声音不大,却顺着每一缕火光送进千家万户:“请诸位乡亲,伸手接火,自己握符。”
造化炉轰然一震,炉中香火化作万千细弱的光点,不往天上聚,反向城中洒,雨一样落进每一扇窗、每一只摊开的手掌。
百姓们愣愣看着掌心那一点暖,没人敢先动。
“握住它,想你们最想护住的人,想你们最不愿丢的日子。”李安的声音在城中回荡:“香火从来不是供品,是你们自己的命。”
最先回过神的是个卖饼的妇人,她把光点按进一张面饼似的圆符里,咬牙道:“我儿子在城墙上,这符我自己画!”
她端着刚烙好的饼挨家去敲门,压低嗓子道:“开门接一点光,神要灭咱们,咱们不能先灭自己。”
紧接着,一个扎总角的小童踮脚捧住光点,奶声奶气道:“我画灯,我给爷爷画灯。”
一家动,百家动。
老汉在符上画禾苗,铁匠在符上画锤,孩童蘸着口水在符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灯。
万家符成,万念归一己身,再没有一缕香火孤悬于天。
吞香邪神分身又是一吸。
可这一次,任凭它黑口里风吼雷鸣,满城灯火只是晃了晃,一盏都没有离窗。
它再吸,身形反而淡了一层,那张巨大的面孔边缘开始溃散。
城下黑甲军也乱了,供了邪神多年的兵卒抬头看着自家神变淡,握刀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
有人扔了刀往后退,被督军当场斩杀,可这一刀再也压不住成片的溃散。
“不,不可能。”空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神吞众生,天经地义,香火不归神,还能归何处?”
“归他们自己。”李安踏前一步,剑骨在体内铮铮作响,混沌钟意垂下一层无形光罩,死死护住造化炉。
混沌钟在他识海里轻轻一震,钟声不成调,却把侵入经脉的黑意一寸寸逼退。
邪神分身怒吼着扑下,黑爪撕在钟意光罩上,光罩裂纹密布,李安喉咙一甜,咽下涌到嘴边的血。
第二爪、第三爪接连落下,光罩眼看将碎。
陈天骄扑到炉前,以背脊硬扛黑风,嘶声道:“你画你的符,炉子塌不塌,问我手里的刀!”
苏婉清剑势铺开,护住炉侧每一名还在颤抖着画符的百姓。
李安提起笔,铺开最后一张黄符。
这不是请神符。
他在符心写下一个大大的分字,落笔如刀,符名分家。
符光起处,没有金甲,没有雷火,只有一句平静的宣告,自此之后,香火各守,人神两不相欠。
分家符贴上邪神分身眉心。
那张吞噬了万年信念的大口停住了,庞大的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寸寸化开,云后的黑眼也随之涣散。
黑气散尽,半空只剩下一个古老而模糊的虚影,衣袍是李安从未见过的样式,神情茫然得像个初生的孩子。
它望着满城重新亮起、且再也不会聚向一处的万家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原来不被独供,”虚影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也能活着吗?”
没有人答得上来。
卖饼妇人犹豫了很久,把刚出炉的一张热饼轻轻放在窗台上,抬头朝那虚影点了点头。
虚影看着那张饼,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夜风穿城而过,虚影散作一场蒙蒙细雨,纷纷扬扬落进城里的泥土,落在每一支香的根部。
阿灯落在李安肩头,小声道:“李安哥哥,它哭了。”
李安看着掌心沾到的一点雨,没有说话,只朝那片落雨的土,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