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锁 (第2/2页)
「三年。」他说,「我记事起他就在做。他一年做一道线,三道线做完,柜就成了。第三道线弹完那天,他把墨斗挂到墙上,说做完了。」
「做完那天,柜抬到哪儿去了。」
「抬上船。」他说,「抬柜的四个人我不认得,都穿青布,说话不像本地的。柜上盖着草绳,绳子打了三道结,都往一边歪。」
「往哪边歪。」
抱灯人想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膝上比划。
「都往外。」
张德厚不说话了。
陆远看着那四个坑,看着坑边那个挖空了的新坑。
「挖的人也是从中间起手。」他说,「他先挖中间,再往四边掏。中间掏空了,才想起四个坑,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又填回去。他下手的顺序是反的。」
「反手活。」张德厚说。
「门反装,结反打,锁——」
陆远的话停在半句。
他转过身,往屋后走。
屋后有一间小屋,比作坊矮半头,门是单扇,门框上挂着锁。
铜锁,新的,锁身还带着铸口的毛刺,没有多少包浆。
他把锁托在手里,翻过来看。
锁梁上一道痕,歪的,从右往左斜着拉过去。
磨不出这种痕。这是钥匙捅进去拧不动,硬拧出来的。
「别硬撬。」张德厚把他的手往下按,「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撬坏了锁是小事,线一断,里头拴着的东西就说不清了。」
「这把锁,钥匙往左拧。」陆远说。
「锁都是往右。」张德厚凑过来看。
「它往左。」陆远把锁梁捏住,指头顺着那道痕划了一下,「锁芯是反装的。装锁的人会这门手,而且是当面装的——他当着这屋里的人,把锁装成了反的。」
「我回来那天,这把锁就锁着。」抱灯人说,「我试过,捅不进。」
陆远看门缝。
上下门缝都塞了纸,缝里的纸泛黄,是二十年的旧纸。只有门缝下半截,塞着一张新的。
新纸露着一角,白中带黄,纸面上有细细的横纹——竹篾帘子压出来的纹,一道一道,粗,匀,正是老周头说的那种粗帘纸。
他把纸角捏住,往外抽。
纸塞得紧,抽到一半,卡住了。
陆远没有硬拽。他食指伸进缝里,沿着纸边摸下去,摸到纸背有一处硬块,比别处厚。
是压出来的印。
他把纸往回推了一寸,再轻轻往外拉。
纸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麻线。
线的一头压在纸里,压的正是门环上那种反打的结;另一头往门里去了,绷得很直。
线是新的。
陆远把纸展开。
纸上一格一格的横竖线,是器物账的抄页。
最上头写着「拾壹·第三盒」,底下是「定线墨」,再底下一栏,空白。
收名。
收名那一栏空着,纸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笔划,起了头,又停了。
陆远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重新举到光下,对着门缝那截还绷着的线看。
线不动。
他伸手在那截线上弹了一下。
门里头,很远,很闷,响了一声。
不是木头的声音。
张德厚把手按在门上,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门缝。
「线那头栓着东西。」他说。
「而且是从门里头拴的。」陆远说,「拴的时候,这门还开着。」
「那拴线的人现在在哪。」
屋里静下来。
抱灯人站在门外的光里,脸白了一截,嘴唇动了一下。
「我回来那天,」他说,「这屋里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
「我在门口坐了四天。」他说,「白天没人出来,夜里没灯。四天,一扇门都没开过。」
陆远看着那道门缝,看着那根拉得笔直的线。
「门不是没开过。」他说,「是开过之后,又从里头反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