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那一味 (第2/2页)
德厚忽然开口:「账页翻过来。」
陆远回头。
「第九页,翻过来。」张德厚说,「拾贰格那面。」
陆远把器物账翻回第九页,把纸对着窗。
纸背上的字痕是一道一道压到底的,那是记账人拿硬笔重重划下留的痕。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拾贰格背面的时候停住。
那一片纸背,比别处薄。
薄得能透光。透光的地方,有一处被刮过的糙面。
「刮过。」他说。
「刮名。」张德厚说,「行里最重的处置。名刮掉,这件东西就成了没主的,谁也不能动,一直封着。」
「刮谁的名。」
「不知道。」张德厚说,「刮得太干净了。」
陆远把账页放下,转身去药柜前头。
他抽出最下层抽屉,抓了一小把五倍子。整颗的,硬,褐黄色,敲开里头是白瓤。他拿到后头的小炉子上,用擀面杖碾碎,倒进搪瓷缸,冲上滚水,盖住。
「你干什么。」抱灯人问。
「显字。」陆远说,「老药行有两样东西最不肯走——一样是麝香,一样是铁。有人拿皂矾水写字,干了看不见,抹上五倍子的汤就显黑。」
「为什么。」
「皂矾里有铁,五倍子里的鞣质碰上铁,就生黑。」陆远说,「这是蓝黑墨水的底子。写字的人以为干了就没了,其实铁留在纸里,一辈子都在。」
一刻钟后,汤成了深褐色。
陆远没有直接往账上抹。他先用棉签蘸了汤,在账页最边上的空白处点了一小点,等了一会儿,纸没烂,颜色没洇开。他这才换一根干净棉签,沾了汤,轻轻刷在拾贰格背面那一片被刮过的地方。
纸面上慢慢浮出东西来。
先是一道刮痕。斜的,从上往下,一路刮到底,力道不匀,刮到中间那一截最深,木刀的边角在纸上刻出毛边。
再往下,刮痕底下浮出半个字。
陆远把台灯拉低。
那半个字只剩一横一竖,横短竖长,交在偏上的地方。
「木。」他说。
「木字旁。」张德厚的声音近了一点。
「再往右,被刮掉了。」陆远把棉签换了个方向,从那半个字往外抹,「刮的人只刮了右半边,左边这一竖他手下留情了——或者是刮到这儿刀滑了。」
纸上浮出的墨还在变深。
「还有一道。」陆远说。
在刮痕的上沿,有一道短短的横划,比刮痕浅,走的方向是反的。
「刀口朝里。」张德厚说。
「刀口朝里是什么意思。」
「刀口朝里,是这个人的刀从外往里收。」张德厚说,「坐着刮,右手拿刀,刀口朝外;左手拿刀,刀口朝里。」
陆远抬起头。
「刮名的是个左撇子。」
「不是左撇子。」张德厚说,「是左手。右手拿着别的,腾不出来。」
陆远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个夜里,老九坐在药王阁里,说过一个名字——一个左手小指齐根断掉的人,惦记这本账惦记了二十年,等柜归那一天,要把活账烧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柳四当年弹到一半,线自己松了。」陆远说,「线松了是因为墨假。墨假是因为有人换过。换墨的人,跟刮名的人,是一个人。」
「为什么是一个人。」
「换墨要照着缺角磨,得有真墨做样子。」陆远说,「真墨在谁手里,谁才能磨得严丝合缝。能刮这张账上的名,也得进得了这间药房。两样都够得着的,就一个人。」
抱灯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爹知道。」他说。
「他知道。」陆远说。
「他知道了,还把线弹了。」抱灯人的声音抖了,「他弹完了才下水——他弹那道线,是替那个人弹的。」
张德厚没有说话。
陆远蹲下去,把柜子底下那道两指宽的光缝重新照亮。
柜底板上的圈印他早见过。一圈圆,边上有一处磨得特别深,一看就是重东西在上头站过很久。
以前他当那是满盒压的。
今天他把灯从柜台上抱下来,两只手托着座底,从那道缝里往里送。
灯座进不去。他只能把座底虚虚地对着柜底,从侧面照着光,比。
手电的光从缝里进去,照在柜底那圈印上;灯座的底沿,就在缝外半寸。
陆远慢慢把灯转了半圈。
灯座底沿的影子,跟柜底那圈印,对上了。
不是差不多。是一样。
他手一松,灯座落回柜台,闷响一声。
「这圈印不是盒子压的。」陆远说,「这是灯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