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名 (第1/2页)
张德厚没动。
「名刮了。」他说,「行里没这个人。」
「我知道。」灰布衣裳的人说。
「知道还站这儿。」
「站这儿不是让你认我。」他把左手垂回去,那截空着的小指冲着地,「是让这张纸齐。」
空地上没人说话。瘦高个儿抱着胳膊站在木架那头,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转了两回,自己把嘴闭上了。
陆远把认底纸从抱灯人手里接过来,托着纸边翻了个面。
「押柜这一栏,是你刮的。」
「是我。」
「刮的是自己的名。」
「自己的。」
「行里处置人,先刮名。」陆远说,「刮的时候,那把刀谁递的。」
「自己拿的。」
「左手。」
「左手。」那人把左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剩四根,小指那一截齐根断,疤已经长平了,白得像晒过头的纸,「刮自己这一栏,刀得从里往外收。站着刮,右手别着,只有左手顺。」
「刀口朝里。」
「刀口朝里。」
张德厚忽然开口:「那夜你在船上。」
那人没回头。
「第二船。」张德厚说,「不挂灯,跟半条河。船上一个人,押柜的。」
「押柜的就一个。」那人说。
「你押到哪儿。」
「河心。」
空地上静了一瞬。老赵把手里的空筐又放下,这回没磕出声。
「河心接柜的,什么人。」陆远问。
「不知道。」那人说,「一条小划子靠上来,船头站一个人,左手拎灯。」
「拎的是灯口。」
「拎的是座底。」
张德厚在鞋底上蹭了一下脚。
「行里托口不托底。」他说。
「他托底。」那人说,「他说,河上风大,托口要灭。」
「他怎么把柜接过去的。」
「一手接绳,一手拎灯,没上我的船。我把草绳递过去,他拽了三下,柜脚从我的船板上过去,落在他那条划子上,一声都没响。」
「草绳几道结。」
「三道。」
「往哪边歪。」
那人停了停。
「往外歪。三道都往外歪。」
张德厚垂下眼。「反打。」他说,「那夜船上做活的,全是反手。」
「柜到他船上,他往船板上搁了灯,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往南。』」
陆远想起那条划子在雾里往城南水汊拐的样子。
「柜就跟着往南走了。」
「走了。」那人说,「我回岸上,天没亮。第二天行里清账,问一句话:谁让你交的。」
「你怎么答。」
「我说,我自己交的。」
「为什么不说有人让你交。」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薄。「说了就是两条命。」
「所以行里给你两条路。」
「抵,或者刮名。」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四根指头并得很齐,「我选了刮名。我还想活着看那孩子长大。」
抱灯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陆远蹲下去,把纸摊在木架边那块青石上。
「药房里有没有五倍子。」
「有。」老赵说,「三十斤,上个月刚进的。」
「砂锅煎,冷水下药,文火一刻,滤渣。煎好了别用铁勺盛。」
「不要铁勺?」
「药忌铁器。」陆远说,「这一回要的就是那口铁——等汤晾到不烫手,往里头扔一根铁钉。」
老赵愣了愣,转身跑了。
药房离空地不远。汤端回来的时候还冒热气,搪瓷盆底下垫了两层纸,盆里一根锈钉沉在最底下。
陆远用脱脂棉蘸了汤,在押柜那一栏的刮面上一点一点按。刮过的地方纸毛翘着,汤一上去,毛就塌了。
「皂矾写的字。」他说,「刮的是纸,刮不掉纸里的铁。五倍子里的鞣质一见铁就发黑。」
第一遍没人看见东西。第二遍也没有。
第三遍,纸面上浮起一层淡灰,灰里有两个字,笔画粗,拐得硬。
「石五。」张德厚念了一声。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第二遍,声音低下去。
「押柜的石五。二十三年,我一直当这个人跟柜一块沉在河底。」
「没沉。」那人说,「刮了名,就不算沉了。行里当没我这号人,我自己得当有。」
陆远把纸翻回正面。
「名刮了,补不补得上。」
「补得上。」张德厚说,「三样:认他的人,他自己,一支能落在这张纸上的墨。」
「普通墨不行。」
「不行。这纸是黄檗水染的,认铁不认胶。要补,得用定线墨。」
陆远朝抱灯人看了一眼。抱灯人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墨,搁在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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