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叫范守义 (第2/2页)
“书包放您这边。”他说,“我人进去,本子和笔留在门口。”
“你怕自己记不住?”
“我怕我一会儿看见什么,手就痒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包。
“第二条也办了。”
七点零八分。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接。
“我洗个手。”
“洗手干什么。”
“这个本子您带了三年。”温良说,“我早上摸过公交车的扶手,摸过楼道的门框。”
三层楼道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接在墙上,底下是一个水泥池子。
温良走过去,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拧开龙头。
十月的自来水很凉。
他洗得很慢。两只手搓了三遍,指缝挨着搓,指甲缝也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按到不滴水。
他没有甩。甩起来水点子会飞。
他回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还端着本子站在原地。
温良伸出两只手。
不是一只手去接。是两只手托着,掌心朝上,托到本子底下。
那个人把本子放上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松得很慢。
温良托着那个本子,能感觉到它比看上去沉。三年的纸吸了潮,页边发涨,摞在一起是硬的。
“我翻了。”
“翻吧。”
“我在这儿看。”温良说,“您站门里看着我。这儿亮。”
他把本子端到楼道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有灰。他先用袖子把窗台擦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才把本子放上去。
他解皮筋。
解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一圈,两圈。皮筋从那个折角上退下来,他把它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这个我戴着。”他说,“省得掉在地上找不着。”
那个人没有说话。
温良把本子正过来,封面朝上。
封面是牛皮纸的,左上角有一片试笔的乱线,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浸透的地方,右边缘那道磨痕上还沾着几点绿。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封面正中间是一行马克笔的字。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温良看了两秒。
他把封面翻开。
第一页。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纸是有过东西的,可上头没有段落,没有日期,没有表格。
整整一页,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这一页最上头,字很大,占了三分之一页的宽。
马克笔写的。
笔画很深。深到纸的背面都透出了黑影,透出来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毛边——那是笔尖在同一道笔画上来回走过太多次,把纸面磨起来了。
有的笔画边上还带着一层重影,是描的时候手歪了半毫米,压出来的第二道边。
一层压一层。
那不是写了一遍的字。那是写了很多遍。
温良看见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你叫范守义。
温良站在窗台前头。
他没有翻页。
十月的早上七点十一分,三层楼道那扇朝北的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从山墙上反过来,照在这一页纸上,把那些描过很多遍的笔画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就那么站着。
楼底下铁门那儿,邱大川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温良还是没有翻。
一分钟。
两分钟。
七点十四分,门里那个人开口了。
“那页我天天描。”
温良没有转身。
“早上一睁眼,”那个人说,“我先看这一页。”
温良的手放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上。
他没有接话。
一句都没有。
他把手指往下压了一点,把那一页捏起来。
翻过去。
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字比第一页小,是圆珠笔写的,不是马克笔。这一页的字也描过,可描得没有第一页那么狠——只描了两三遍,笔画的重影很浅。
这一页写了三句。
第一句在最上头。
你偏离度 100%。
第二句在它底下,隔了一行。
这不是自由。
第三句在这一页的最下头,靠着页脚。
别让第二个人走到这一步。
温良站着没动。
他左手的手腕上,那根黑皮筋箍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楼道里没有声音。
七点十五分。
他的手还搭在那一页上,没有往下翻。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你也在写吧。”
温良这才转过身。
门里那个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他往温良手里那个本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不然你看这一页的时候,脸上不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