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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荒村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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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荒村遗骨 (第2/2页)

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听到“疫症”两个字,便开口道:“老伯,刚才您说,您的孙儿是发热没的?村里像这样发热不治的,有多少人?”

    老人看着她:“你是——”

    “我是先生家里的内眷,略懂些医术。”谈玉宣蹲下身,声音温和,“您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

    老人的戒心明显松了一些。他想了想:“发热的多了。前年春上,先是闹鼠,地里的老鼠一窝一窝地死,打上来都是血。后来村里就开始有人发热,嗓子肿,喘不上气,三五天人就没了。家家户户都有人病,有钱的还能去镇上抓两副药,没钱的就在家里躺着等死。后来说这是瘟疫,官府封了村,不让出去。封了半个月,又放开了,因为人跑得差不多了,谁管你。”

    谈玉宣问:“那县里来了大夫吗?”

    “来过一个。”老人说,“在我们村口搭了个棚子,放了几包药,住了两宿就走了。那药不顶用。后来才知道,那是过半年的陈药,都走味了。可没办法,那药还要钱,我们买不起。后来官府说,朝廷派了打井的机器来,能打出水来。我们盼了一个多月,盼来一个铁疙瘩,搁在县衙院里,风吹日晒,没人碰。再后来,铁疙瘩就不见了。听说是让县太爷卖给收铁的了,换了银子。”

    朱由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问:“那台机器,您亲眼见过?”

    “见过。前年秋天,我进城卖柴,路过县衙后院,老远看见一堆铁管子和铁轮子搁在地上,锈得不成样子。旁边还有两个大盘子,是那个什么……蒸汽用的。听人说,那个铁疙瘩要是能转起来,一天抽的水够全村的井喝三天。可转不起来。县太爷说,没人会用。后来过了一个冬天,开春再见着,就只剩一块地皮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屋外。不是震怒的时候,但那种从骨子里泛起的无力感,让他的喉咙发紧。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白幡在风里一晃一晃,像在替他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不耐烦的咒骂声。

    “赵老头!赵老头!死了没有?没死就出来说话!”

    朱由校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带着两个帮闲从村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那衙役三十来岁,腰间别着一根水火棍,满脸不耐烦地踢开路上散落的砖石,径直朝老人那间破屋子走去。

    老人听到声音,脸色刷地白了。他把手里的干饼一把塞进怀里,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迎出去,赔着笑脸:“官爷,官爷您来了……”

    “来了。还能上哪儿找你?”那衙役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了老人一眼,又扫了一眼院中这群衣着干净的外地人,皱了皱眉,“这两个月的粮账,该结了。你去年借了朝廷两斗米。皇上说了,借了要还。两斗米,连本带息,三斗。今天你得给我个准话。”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官爷,那不是朝廷赈的粮吗?怎么又要还……”

    “赈?你想得美。”衙役嗤笑一声,“赈的粮是白给的,早发完了。你借的是粮库里的储备粮,借了不还,全县的账都对不上。你让县太爷拿什么往上交?你说得轻巧。没钱?那拿东西抵。你家里还有锅没有?”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衙役给身后的帮闲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帮闲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屋里,一阵翻找。片刻工夫,一人拎着一口铁锅出来,锅底黑乎乎的,沿上还缺了个口。另一人抱着一床破棉被,被面上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老人看着那口锅被拎出来,失声上前:“官爷,那是我家唯一的锅了!没了锅,我怎么做饭……”

    “你做饭不做饭,关我什么事?”衙役不耐烦地一挥手,“锅带走。棉被也带走。顶三斗米。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赎。”

    老人扑上去抱住那口锅:“官爷,求求您了……我就指着这口锅活命啊……”

    衙役一脚踹在老人肩膀上。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得跌出去两步远,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那口铁锅被帮闲拎着,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口子。

    朱由校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他一直没有作声。但他的目光,从衙役走进院子开始,就没离开过那人的脸。此时,他慢慢开口:“等一下。”

    衙役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你是哪来的?管什么闲事?”

    朱由校语气平淡:“我们是扬州来的布商,路过办货。看这位老丈可怜,想替他结了这笔账。两斗米的本钱,连本带息三斗米,按市价折算,该是多少银子?”

    衙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些外地人会替老人出头,目光在朱由校身上转了转,琢磨着这是个什么人。

    又看了一眼站在朱由校身后的骆养性——那人穿一身短打,手脚粗壮,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看着不太好惹。他权衡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四钱银子。你拿得出?”

    朱由校朝身后点了点头。一个护卫上前,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有五钱多重,递了过去。衙役接过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他看了朱由校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冲两个帮闲一挥手:“行了,把锅放下,走。”

    铁锅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衙役领着帮闲扬长而去,走出了村口,背影才匆匆消失在土路尽头。

    老人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口铁锅,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置信。他看了朱由校许久,喉头滚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恩公……这银子,我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不用还。”朱由校说。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老丈,那口锅你留着,好好活着。”他说完,转身往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那棵挂着白幡的老槐树。

    骆养性跟上来,压低声音:“掌柜的,方才那个衙役,要不要我派人跟着?”

    朱由校脚步未停:“跟着。记下他叫什么,在哪个衙门当差,干过多少这种事。账一笔笔记清楚。”他停顿了一下,“不用动他,就让他再多活几天。”

    当夜,他们在村外一处破败的庙里歇脚。庙门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漏着风,墙角堆着一捆干草。朱由校没有进里面去睡,他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夜。没有灯火,连狗叫都没有。整个原野都沉寂得像一口巨大的坟墓。

    谈玉宣端着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过一块湿布巾:“擦擦手吧。方才碰了那些东西,仔细染病。”

    朱由校接过布巾,擦了擦手,忽然问:“你觉得,这些地方还能救回来吗?”

    谈玉宣想了想,说:“人还在,就能救回来。今天那个老人家,还能吃饼,还能说话,心里还在惦记那口锅。只要还有人想活着,就有救。”

    朱由校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如果一个朝廷,让想活的人活不下去,那这个朝廷,才有罪。”

    谈玉宣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夜风呜呜地吹着。

    朱由校站起身,望着夜色深处的方向。那是一个个被官字掩埋、被吏字搜刮的村庄。

    他想,有人说过治国就是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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