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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苹探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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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秋苹探长门 (第2/2页)

了所有力气似的,整个人缩了一缩,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一滴,两滴,洇出深色的圆点。

    秋苹坐在那里,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她见过很多病人哭,见过丧亲的、失子的、被抛弃的,可此刻陈阿娇的泪水里有一种别的东西——那是被一个承诺接住过、又被同一个承诺松手摔下来的疼痛。那种痛不是突如其来的,是慢慢、慢慢渗透的,像一根针插在心脏里,日日夜夜地搅着,搅了十几年。

    陈阿娇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望着秋苹。她的目光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向任何一根浮木。“妹妹,“她拉住秋苹的手,那双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枝,“你说……他可曾真的爱过我?“

    秋苹的手被握得生疼。她看着陈阿娇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二十年岁月和疑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不忍说是——说她从未被爱过,那是把一个人最后一点念想都掐灭了;她也不忍说不是——说是,可如今的处境又怎么解释?金屋藏娇是真的,废黜长门也是真的,真心和无情在同一个人身上绞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一个旁观者,要怎么回答这道连当事人都参不透的题?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风贴着窗纸呜呜地吹,像是一阵远远的哭声。终于,秋苹伸出手,轻轻覆在陈阿娇冰凉的手背上。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她当大夫时最温和的那种语气说:“娘子,先把觉睡好,把饭吃了。安神药我开了七天的,你先喝着。七天后我来复诊,再给你调方子。“

    陈阿娇的手松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包桂花、那张方子,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秋苹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娇还坐在窗前那个位子上,手里握着那包桂花,侧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瘦成了一道薄薄的剪影。秋苹忽然想起《长门赋》里那句话:“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她此刻站在这长门宫的门槛前,忽然真切地理解了那句话的重量——不是文采,不是修辞,是一个女人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落日,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然后天黑了。

    她走出长门宫的时候,外面的秋风猛地灌了她一脸。她站在宫墙外面,弯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那根攥着她心口的无形的弦在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靠在斑驳的宫墙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可还是有几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喉咙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不是为了自己哭的。她是为方才那个握着她的手、问她“他有没有爱过我“的女人哭的。那个问题像一枚滚烫的钉子,钉进了她心里——因为她在替陈阿娇问那个问题的同时,心里也涌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相似的问题。她不敢往下想,用力把那念头按了下去。她是大夫,她来是治病的,不是来问自己那些糊涂心思的。

    她走回医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点起灯,在灯下坐了很久。那块“惠心“的匾额悬在头顶,金粉在灯火里泛着温和的微光。她望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心口——惠心。她的心是仁善的、通达的,可她的心也会疼。在长门宫里,在陈阿娇的眼泪面前,在那句“他有没有爱过我“的追问里,她的心也会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里发出嗡的一声颤音。

    她想起那个人——她想起他吃汤圆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伏案睡着时均匀的呼吸,想起他说“朕从不轻易送人这样的东西“时的语气。她认识的那个刘三郎,是真的。可她也知道,在另一些人的故事里,他同样是那个收回金屋承诺的人。真心和无情在他身上并存,就像是同一条河的两岸,这一岸开着花,那一岸结着冰。

    她怕么?她问自己。怕有一天她也成了“长门宫里的那一个“么?她想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不一样。陈阿娇把自己的一辈子押在了“金屋藏娇“四个字上,押得太重了,重到失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碎了。而她秋苹从来没有押过什么。她只是亮着一盏灯,灯是不押注的,灯只是亮着。他来了,灯照着他;他不来,灯照着她自己。她不会因为灯下的人走了就把灯吹灭,不会去追问“他有没有爱过我“——因为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金屋“这个字眼。

    她把那盏灯拨亮了些,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把那件缝了很久的靛蓝荷包继续绣下去。桂花在荷包上一瓣一瓣地添着,密密地挨着。她想着七日之后还要去长门宫复诊,想着该给陈阿娇加两味党参补补气,想着那个曾经明艳如牡丹的女人,在这七天的夜里能不能喝下那碗安神的药、睡一个不再被噩梦纠缠的觉。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去,又稳稳地拉回来,一针一针,把那些自己答不出的问题,细细地缝进了秋天深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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