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秋苹与卫青 (第1/2页)
夜已深了。承明殿的宴席散尽,宫人们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秋苹本该随刘嬷嬷回椒房殿,却在殿后的回廊拐角处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卫青。
他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分明。玄色的朝服外罩了件墨绿的大氅,肩上还沾着些许夜露。他似乎在等她。
“秋苹姑娘。”他唤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在下方才饮酒过多,有些头晕目眩,不知姑娘可否……”
他没有把话说完。秋苹看见他的左手正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微微泛白。那不是一个强者的姿态。卫青这样的人物,即使在脸上也鲜少露出疲态,此刻却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容。
“大将军若不嫌弃,奴婢略通岐黄之术。”秋苹微微屈膝,“只是此处风凉,还请将军移步偏殿。”
卫青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秋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并不灼人,却有一种沉沉的重量,像塞外的风沙贴着脊背吹过来。
偏殿早已熄了灯。秋苹推门时,一豆烛火从里面亮起来——是个值夜的小内侍,正打着呵欠行礼。秋苹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而后请卫青在软榻上坐下。
“请将军伸出手腕。”
卫青依言将左袖撩起。他的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蚯蚓似的蜿蜒在麦色的皮肤上。腕骨突出,筋脉明显,是常年握刀拉弓的人才有的筋骨。秋苹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口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微微凉了一下。
他的脉象沉稳有力,可秋苹在沉取时探到一丝细微的涩滞。那是气血亏耗的迹象——表实里虚,外强中干。他在塞外征战数月,表面上看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内里却早已是一架过度使用的战车。
“将军近来可是常感目眩?”秋苹一边诊脉一边问,“尤其是晨起之时,还有用兵之后?”
卫青微微颔首:“姑娘怎知?”
“将军的脉象,左寸浮而无力,是为心血不足;右关弦细,肝气郁结。”秋苹收回手,“征战劳形,忧思耗神,两相叠加,便是铜浇铁铸的身子也吃不消。”
她站起身,走到殿角的书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一道方子。她的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黄芪、当归、远志、酸枣仁……一味味药材在她笔下如流水般淌出来。
“将军若信得过奴婢,明日便可按此方抓药。先服七日,再看脉象调整。”秋苹将竹简递过去,“头一味黄芪最好用陇西产的,那是三年生的老根,补气最妥。当归要用全归,不要用归尾,免得活血太过……”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起头,却见卫青正定定地望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明灭的光,那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姑娘……”他缓缓开口,“为何对在下这般上心?”
秋苹的手停在半空。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该如何回答?说她不过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可深宫之中,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宫女,要对堂堂大将军尽什么本分?说是武帝的授意?可天子并未吩咐她做这些。说是自己的一时恻隐?可她为何偏偏对他有恻隐之心?
秋苹垂下眼,望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脉动的余温。
“将军是汉室的柱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浮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塞外战事未平,朝中诸事繁杂,大汉不能没有大将军。秋苹只愿将军长长久久,替陛下守着这万里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正式。可卫青听了,却久久没有回应。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却意外地靠得很近。
“姑娘不似寻常医者。”他忽然说。
秋苹心头一跳。卫青的目光落在她方才写字的竹简上,那上面的字迹虽刻意收敛,却仍带着几分筋骨——那是一个习过字、读过书的人才会有的笔意。而这深宫里的宫女,多是出身寒门,能识得几个字已算难得,更遑论写出这样一笔端正的隶书。
“奴婢从前……”秋苹斟酌着字句,“家中曾请过先生,教过几年书。”
“哪个先生?”
“已经不在了。”她不愿多说,“流年疫病,家人都没了,只留奴婢一人。后来入宫,蒙掌宫嬷嬷照拂,学了点医理,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卫青没有再追问。可他的目光从竹简移到她的脸上,在那里停驻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极力回忆着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姑娘的方子,在下收下了。”他站起身,将那竹简仔细收入袖中,“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姑娘既然通晓医理,不知可否定期为在下诊脉?军中虽有医官,却不如姑娘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细致。”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柔和,“姑娘方才说黄芪要用陇西老根,当归要用全归,这些细节,军中的医官从不会提。在他们眼中,在下只是个需要用药的将军。可在姑娘眼里,在下似乎……还是个会疲累、会头晕的人。”
秋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迅速低下头,掩饰那片刻的失态。
“将军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奴婢不过是个粗通医理的宫人,哪里当得起将军这般夸赞……”
“当得起。”
卫青没有再多说。他朝秋苹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住,侧过身来。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照得雪白。
“秋苹,”他第一次只唤她的名,“七日后,在下还在此处等姑娘。”
他走了。秋苹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望着那扇半开的殿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她伸手拢住那一豆灯火,指尖触到滚烫的烛泪。
七日。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
她回到自己住的值房时,同屋的宫女小蝉已经睡下了。秋苹轻手轻脚地坐到窗边,从怀中取出卫青给她的那方帕子。烛火下,帕角那匹奔马栩栩如生,马蹄下还绣着极小的两个字,小到她凑近了才看清楚。
那是“长平”。卫青的封邑,长平侯。
秋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她想起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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