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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推恩令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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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推恩令推行 (第2/2页)

年已经不再哭了,他挺直了脊背坐着,像是在学着适应一个新的姿势。

    秋苹转身往回走。章台街上恢复了寻常的热闹,方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扯着嗓子吆喝。她穿过人群,路过几家同样在收拾行装的诸侯府邸门口,看见门前的石狮子上拴着驮行李的骡马,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清点箱笼,一边点一边叹气。

    她加快脚步,想早点儿回宫。

    行至章台街拐角时,一辆乌篷马车从斜巷里驶出来,险些撞上她。车夫勒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秋苹往后踉跄了几步,手里的药包险些掉落。

    “对不住对不住!”车夫连连道歉,“姑娘没事吧?”

    秋苹站稳了,正要回一句“无事”,却听见马车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外面何事?”

    那声音她认得。秋苹的心头猛地一紧。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主父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颧骨上。他的目光落在秋苹身上时,微微眯了一下眼——他认出了她。那天在宣室殿外,她虽然躲在廊柱后,可主父偃这样的人,本就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姑娘是椒房殿的人?”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秋苹定了定神,屈膝行礼:“奴婢秋苹,见过主父大人。方才行走仓促,惊了大人的车驾,还望大人恕罪。”

    主父偃没有立刻说话。他打量了她几息,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药包和水囊,最后落在她脸上。“椒房殿的人,”他慢慢重复道,“怎么一个人在这街上走?”

    “王美人生病,缺一味川贝母。奴婢奉命出来采买。”秋苹答得不卑不亢,“正要回宫复命。”

    主父偃微微点头。他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却又顿了一下,落在秋苹腰间系着的那条银丝绦上。那绦子做工精细,系法也与寻常宫人不同——那是一个极特别的结扣,秋苹自己打的,在建章宫的时候她便喜欢这样系腰带。

    主父偃的目光在那结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姑娘是个有心的。这长安城要变天了,姑娘多保重。”

    马车重新驶动,沿着章台街往西去了。秋苹站在街边望着那辆乌篷马车消失在人群中,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主父偃不过是个新晋的宠臣,论品级还够不上让她一个小宫女这般如临大敌。可方才他那一眼,那轻飘飘的一句“有心的”,却让她觉得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了一下脊梁骨。

    她攥紧手里的药包,快步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椒房殿时已是午后。她将川贝母交给太医院的医官,又去王美人榻前探问了一回病情。王美人吃了药正睡着,秋苹便退了出来,回了自己的值房。

    小蝉正在窗下绣花,见她回来,抬头笑道:“姑娘可算回来了。对了,今儿个宫外可热闹?奴婢听人说章台街上全是诸侯府的车马,排了好几里地呢。”

    秋苹将水囊放在案上:“是挺热闹的。好些子弟都启程去封地了。”

    “那他们高兴不高兴?”小蝉兴致勃勃地问,“听说推恩令一下,连庶出的儿子都能封侯,那可不是天大的好事?”

    秋苹想了想,眼前浮起刘去病那张哭得通红的少年的脸。“有人高兴,”她说,“也有人不高兴。离开故土总是不容易的。”

    小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绣她的花。秋苹在窗边坐下来,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椒房殿的后院里也有一棵槐树,只是不如建章宫那棵高大。秋日里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金。

    她想起刘去病那辆驴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想起主父偃那句“长安城要变天了”,又想起卫青说“又要出征了”时眼底那份深深的倦意。这三件事在她心里拧成一股绳,越拧越紧,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推恩令是把那些诸侯子弟推向四面八方。有人像刘去病一样哭着离开,有人带着野心欣然前往,也有人坐在车里沉默不语,望着长安城的城墙一寸一寸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都会在各自的新土地上扎下根来。十年、二十年后,当那些封地真正成为他们的家时,他们会感激这道曾让他们痛哭流涕的诏书吗?还是会依然记得离京那日街边的尘土、母亲的红眼眶、长安城里渐行渐远的钟声?

    秋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偌大的帝国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模样。每一道诏书、每一场战役、每一次朝堂上的争论,都在把无数人的命运推向新的轨道。而她身处其中,不过是这巨大浪潮里的一滴水珠。

    她在傍晚时分又去了一趟偏殿。卫青今日不在——他在未央宫的校场练兵,要到入夜才能回来。秋苹将药盏放在案上,用棉布裹好保温,又留下一张字条,写着“药已煎好,将军回来自取,勿饮冷”。

    她正要离开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案角的一卷竹简上。那竹简半展开着,上面是卫青的字迹——他写得一手端正的隶书,一笔一画都带着军人的刚劲。上面写的是些什么,秋苹没有细看,她只扫到了末尾几个字:“……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臣愿为陛下持此凶器,然每见白骨露野,未尝不夜不能寐。”

    秋苹轻轻将那卷竹简合拢,放回原处。

    走出偏殿时,最后一抹夕阳正沉入宫墙的西角。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与紫蓝交织的晚霞,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帛画。秋苹站在台阶上望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主父偃那句话——“姑娘是个有心的。”

    她是个有心的。这深宫里人人都说她细心、周到、会察言观色。可又有谁知道,这颗心装着太多不该装的东西:装着建章宫老槐树下的旧时光,装着卫青脉象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滞,装着刘去病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装着主父偃瘦削的身影走向未知结局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水囊里剩下的甘草水倒进墙角的草丛里。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串被遗忘的眼泪。

    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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