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巧计脱樊笼 (第2/2页)
着。”
里屋门帘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如今村里说我是白虎星。这话我不辩——辩也辩不清。我只有一句话:我不能害二老。娘怕成这样,我再赖在屋里,就是不孝。我自己走。”
“但是,”她抬起头,“我不是被撵出去的,也不是被卖出去的。我是替二老着想,自家请走的。这个话,请族里各位叔伯做个见证。”
“我走了,还是雷家的媳妇。二老在一天,我孝敬一天——逢年过节的孝敬,我一样不少;二老有个头痛脑热,捎个信来,我回来伺候。我有这双手,走到哪里都挣得到一口饭,我省下来,寄回来。”
“还有一请。”她转向满屋族人,“我走了,二老身边不能没人。大彪哥愿意过继,这是雷家的福气——请二老收下这个儿子,再娶一房儿媳,请族里做成这件事。往后二老跟前有人端茶递水,百年之后有人摔盆捧灵,我在外头,才走得安心。”
“只有一样,求二老成全。”她顿了顿,“我男人尸骨未寒,圆房的话,休要再提。我守不住一辈子,可我也不想前脚埋了他,后脚就在他的屋檐下再嫁一回人。这点脸面,给我留下。”
一番话,滴水不漏。
给了雷母活路,给了雷长霸脸面,把两个老人的后半生安排得妥妥当当,也把圆房那条路,客客气气地堵死了。
堂屋里静了半天,发觉这个漂亮媳妇不简单。
雷长霸蹲在太师椅旁边,一口烟含在嘴里,很久没有咽下去。最后他摆了摆手:
“就依她。两件事,都依她。”
雷大彪当众给雷长霸和雷母磕了头,改口叫了爹、妈。雷母拉着这个白得的儿子,哭了一场,哭声里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只有雷大彪自己,磕头的时候回过味来了——屋业是他的了,人,没了。
当夜,他在苏春棠窗根底下咳嗽了一声。
“春棠。”他压得低低的,“说好的……随族里安排呢?”
苏春棠在黑暗里坐着,没有点灯。
“大彪哥,我是随了族里安排呀。”她的声音平平静静,“族里安排我回娘家,我明日就走。你如今是支书的儿子了,先立住家业,供好爹娘——二十多岁的人,有了这份家底,何愁说不上媳妇?”
“可我要的是——”
“我?”她轻轻笑了一声,“大彪哥,我是白虎星,克夫克子克全家。我男人埋进土里才一个多月,他的坟土还没干。你要我,还是要命?”
窗根底下沉默了很久。
“……往后的日子长。”她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你先把你自家的日子过好。”
脚步声走了。她对着黑暗,收起了脸上那点笑。
往后的日子长——长是长,只是与他无关。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她需要雷大彪咽下这个饵,两个老人需要一个儿子,她需要一条干干净净的出路。各取所需,谁都不亏——除了那个做白日梦的。
白虎星。他们拿这三个字当刀,杀了她半年。如今她拿起这把刀,轻轻巧巧,替自己开了锁。
出门前夜,她给雷母熬了最后一回药,端到床前,看着老人喝下去,又给她掖好被角。
雷母抓着碗沿,不敢看她的眼睛,半天,说了一句:“……你莫恨我。”
“娘,我不恨。”苏春棠说,“这个病,是吓出来的,不是你招来的。你好生将息,我过年回来看你。”
雷母别过脸去,老泪顺着皱纹横着流。
出门那天,是个晴天。
雷长霸蹲在门槛上抽烟,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在背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去了,好生过。”
她站住,回身,对着门槛上那个佝偻的影子,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她磕得心平气和。两年活地狱,这个家里唯一没动过她一根指头、没骂过她一句脏话的,就是这个老头。
她的包袱很轻:两件换洗衣裳,一把裁衣剪,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叠小小的、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十三块七毛钱。
一天夜里睡下,她听见隔壁哥嫂屋里压低的争吵,嫂子那句“她要赖到啥时候”从墙缝里钻过来,像根针。
她睁着眼睛想:娘家,也待不长了。
往哪里去,她心里早有了一杆秤。
去找龙青九?如今自己已生过娃,婚后两年杳无音讯,有什么脸面去找他?况且,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
去年她给雷母扯布做寿衣,听布庄伙计摆龙门阵,说省城的大裁缝铺子招学徒,管吃管住,手艺好的,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她当时听了,心里那根裁衣的粉线就悄悄画了一道。
更重要的是——省城远。远到白虎星的闲话够不着,远到雷家坝的是是非非够不着,也远到李家沟雨夜里那双暗处的眼睛,够不着。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不怕承认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躲在暗处,图的就是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收拾。那她就走到他眼皮子外头去。
她一个人上了路。晨雾还没散,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得很快,很稳,一步是一步。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