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随波逐流 (第2/2页)
答案没让他等太久。
第二年入夏,江边出事了。
为了争新到的砂石码头,舵爷一伙跟城北来的“黄沙帮”约了三回,谈崩了三回。那天夜里,两伙人在趸船后头的空坝子上摆开了阵仗。钢管、撬棍、扁担,黑暗里人喊马嘶。龙青九也去了——入了伙,这种场合躲不脱,躲了,就是半个外人,半个外人在码头上活不过三天。
他抡着扁担,只招架,不下死手。打着打着,他看见黄沙帮一个汉子绕到舵爷背后,手里的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是刀。
他没想。扁担脱手飞出去,正砸在那汉子手腕上,刀当啷落地。他扑过去,把舵爷往旁边拽开,自己的后背重重挨了一棍,眼前黑了半瞬。
那一夜,坝子上躺倒了七八个。乱得最凶的时候,舵爷手下的二娃子捅了人,黄沙帮一个叫“沙老幺”的,抬到半路就断了气。
出了人命,事情就变了。
公安那边开始摸。码头上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有人说,北京来了文件,要“严打”,专收拾他们这种人。舵爷的仓房连夜搬空,枪托、木料、家什,一夜之间不知去向。手下的人,有的跑回了乡下,有的被抓进去问话。
龙青九找到舵爷,把话摊开了:“舵爷,我要走。”
舵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看了他很久:“你走?入了伙的人,泼出去的水,你往哪里走?”
“救命之恩,我记得。”龙青九把胳膊上的旧伤、后背的棍伤,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坝子上那一晚,也算我还了你。我是个匠人,不是棍子。再待下去,我这双手,迟早要变成杀人的手。我屋里还有爹有娘,我还有一个人要回去赎。”
舵爷的铁核桃停了。
“你救过我一命。”舵爷慢慢地说,“码头上的人,恩怨分明。放你走,可以。两条:一,你入伙这两年攒的钱,留一半,这是规矩,泼出去的水也要收一半回来;二,码头上你见过的事,听过的名,从你走出这个门起,全烂在肚子里。你提一个字——”他把手里的铁核桃捏得咯咯响,“江底多的是沉过东西的地方。”
龙青九磕了一个头。
不是磕给舵爷的,是磕给他自己——磕掉这两年的码头,磕掉这口刀口上讨饭的碗。
净身出伙那天,他身上还剩六十三块。
六十三块,两年。他在江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嘉陵江的水,浑黄,流得又急又哑。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出门的时候,他想的是挣大钱,活出个人样;两年过去,人样没挣出来,挣了一身的伤,和一手做火药枪枪托的手艺。
可是手还在。鲁班尺还在。命,也还在。
只要这三样还在,就能重来。
后来有人指点他:城里到处在起楼,建筑工地上要下力的,工钱干净,不问来路。他去了朝天门,一处起了半截的楼,工地门口贴着招工。招工的问他:“干过没得?”
“干过。码头上,扛包看场,啥子都干过。”
“叫啥子?”
“龙青九。青龙的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
招工的笑了:“名字倒气派。先抬预制板,一天一块二,管一顿晌午。”
这个工地上的包工头,姓周,渠县人,本名周德贵——跟码头上的周舵爷,一个是江里的,一个是岸上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龙青九上了工地,从抬预制板干起。一百多斤的板子压在肩上,从坡下抬到坡上,一上一下,腿肚子直打闪。可这活路干净,汗是咸的,心是安的。晚上躺在工棚通铺上,浑身像被榨过的甘蔗渣,他反而睡得踏实——两年了,他头一回不用在枕头底下压扁担。
两年多,他没给家里去过一封信。倒是想写过,提起笔却不知道写啥子,也就算了。
他白天抬板,夜里啃图纸。老周有天扔给他一叠图,问他看得懂不。他看不懂那些浮在纸上的线条,但他看得懂结构——哪根是梁,哪根是柱,哪个地方吃劲,哪个地方省得,木匠的眼睛一扫就进去了。不懂的,记下来,第二天瞅空递根烟,问一句。老周自己只念过三年书,教得实在:“龙娃子,记到起——出死力,一辈子是下力的;看得懂图,才算半个匠人;会算量,才接得到活路。”
腊月里,工地结了年工。老周给每人结账,多封了一个红纸包。轮到龙青九,老周把钱拍在他手心,多压了压:“龙娃子,回家过年?”
“回。”
“过了年还回来不?”
“回来。”
老周点点头,摸出一张烟盒纸,写了个两路口的地址递给他:“开年工地挪到那边,挖地基。你来,直接到那儿找我。”
龙青九把烟盒纸叠好,和钱放在一起。
他算了算帆布包里的全部家当:工地上这几个月攒的,加上红纸包,两百六十三块。
离两千五还差得远,按现在这个找钱速度,就是再过三年,也找不到二千五,当初发的暂,肻定没办法兑现,只能食言了。两年多了,得先回家看看。
腊月二十四,他在菜园坝上了回家的班车。
他坐在班车上,在心里把回家要说的话过了一遍——见着娘先说啥子,见着爹先说啥子,然后,装作随口,问一句雷家坝的事,问一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