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孙皇后 (第1/2页)
篇三中宫与谶纬(636—648)
第27章长孙皇后
世上有两种镜子。
一种照脸,铜做的,挂在墙上。
一种照心,人做的,坐在旁边。
魏征是一面镜子,照的是帝王做错了什么。
长孙皇后也是一面镜子,照的是帝王想错了什么。
魏征的镜子,帝王看得见,因为照得疼。
皇后的镜子,帝王看不见,因为照得暖。
看不见的镜子,碎了才知道。
那一年,镜子碎了。
帝王才发现,他照了十年的那面镜子,
他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第一节佐君之德——不干政的皇后
贞观元年,长孙氏被册立为皇后。册礼在太极殿行,宣册使臣捧的,是玉册——数十片于阗玉简,金绳编次,册文琢在玉上,字口填金。
她嫁给他的时候,十三岁。他十六岁。那时候他还不是秦王,不是太子,不是皇帝。他只是唐国公家一个爱弓马、读兵书、不肯安分的二郎。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就去给公婆问安。窦皇后看她端端正正跪在那里,说了一句:“这孩子稳。”
稳——这个字,跟了她一辈子。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那天早上,她做了一件皇后不该做的事。她亲自走到秦王府的将士面前,一个一个地慰问。她说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将士们看见王妃来了,心里就稳了。
后来世民做了皇帝。她做了皇后。他每天上朝,处理国事,回来的时候,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高兴的时候,他会在内殿里跟她说朝堂上的事——今天魏征又顶了朕,今天房玄龄拟了一道好诏,今天李靖上了一道捷报。不高兴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结。
她从来不问。
世民有时候主动跟她说。说了半天,她听着,点头,或者“嗯”一声。世民说完了,她有时候会说一句——不是关于政事的,是关于人的。
“陛下今天气色不好,是没睡好,还是朝上有人惹你不痛快了?”
世民说:“你不管朝堂的事。”
她说:“妾不管朝堂的事。妾管陛下。”
这便是她的规矩。世民也曾问过她朝中政事——他觉得皇后聪慧,看人看事比许多大臣都准。可她不肯说。
她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妾妇人,安敢预闻政事?”
牝鸡司晨——母鸡打鸣,是家道败落的征兆。这话出自《尚书·牧誓》,是周武王伐纣时说的。她引这句话,是告诉世民:后宫干政,是亡国之道。我不碰,你也别让我碰。
世民听了,笑了一下,没再勉强。
可她不干政,不等于不劝。
贞观三年的一天,世民心爱的御马突然暴毙。那匹马跟了他好几年,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叫“踏雪”。那天去看,马死了。他蹲在马厩里,半天没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养马的人呢?”
养马的宫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说不上来马是怎么死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倒了。太医看了,说是急症。可世民不管这些。他的马死了,他要有人负责。
“拉出去,斩了。”
左右无人敢劝。皇帝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两个金吾卫上前,架起刘安就往外拖。刘安吓得腿都软了,被拖着走,嘴里喊“冤枉”。
皇后那时候正在旁边的偏殿里。她听见了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她没有当场开口——当着金吾卫和宫人的面,她不给皇帝拆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世民一眼。
世民看见她了,气还没消:“你看什么?一个养马的,把朕的马养死了。”
她没接这话。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可还记得齐景公?”
世民愣了一下。
“春秋时,齐景公爱马,马死了,要杀养马的人。晏子不上前拦,先数养马人的罪——第一条,你把国君的马养死了,罪该死;第二条,国君因一匹马杀人,百姓知道了,会怨国君暴虐;第三条,诸侯听说了,会看不起齐国。晏子数完这三条,齐景公自己把人放了。”
她说完,看了世民一眼,转身回偏殿了。
世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想明白了——齐景公因马杀人,被史书写了两千年,写成了“暴虐”。他李世民要因一匹马杀人,明天的史书上就多一笔:“贞观三年,帝以马死杀宫人。”
他叫住金吾卫:“放了。”
刘安被放回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他不知道救他命的不是皇帝的仁慈,是皇后讲的一个两千年前的故事。
这便是长孙皇后的方式。她不直谏,不顶撞,不在人前拂皇帝的面子。她讲故事——讲前朝的故事,讲古人的事。故事讲完了,她自己走开。皇帝自己想。想明白了,是她之功;想不明白,她也不说第二遍。
世民后来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魏征谏朕,像拿针扎朕,扎完朕知道哪儿有病。皇后谏朕,像拿灯照朕,照完朕自己看见路了——她还假装没照过。”
房玄龄说:“陛下有福。”
世民点头。他知道。
她不干政,可她管着后宫。后宫的事,她从不让世民操心。妃嫔之间有了龃龉,她自己调停,从不到世民面前告状。宫人犯了错,她该罚的罚,该宽的宽,从不闹到皇帝跟前。东宫太子的用度,有人提议增加,她驳回——“储君之贵,在于德行,不在于器物。”太子李承乾八岁立储,她管的严,可她不是严在嘴上,是严在身上。她自己穿粗布衣裳,东宫的用度就压得下来;她自己不戴金玉,太子就不敢奢靡。
世民有一次走进她的寝殿,看见她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他问:“你做什么?”
她说:“妾给承乾缝一件夹衣。他长个儿了,旧衣裳短了。”
世民说:“宫里有针工,何苦你自己缝?”
她说:“针工缝的,和母亲缝的不一样。”
世民没再说话。他坐在旁边,看她缝。灯下她的影子,和十几年前在秦王府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缝衣裳,缝的是他的。十几年过去了,她缝的是儿子的。灯光没变,人也没变。
这便是佐君之德——让帝王后院干净,后院干净了,前朝才稳。
第二节外戚之戒——长孙无忌辞位
长孙无忌是皇后的同母兄长。
他比皇后大几岁,从小一起被舅父高士廉抚养长大。兄妹两个,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相依为命。后来无忌跟着世民南征北战,玄武门的首功之臣,贞观朝的核心谋臣。世民信任他,倚重他,拿他当自己的臂膀。
贞观元年,世民要拜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
尚书右仆射——宰相。不是虚衔,是实权。总揽朝政,位列宰辅。世民觉得无忌当得起。无忌有才,有功,有忠,有情谊。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比他更亲近皇帝。
诏书还没下,皇后就知道了。
她去见世民。她不是去吵的,也不是去拦的。她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世民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她说:“妾有一言,陛下若不听,妾就跪着不起来。”
世民说:“你先起来说话。”
她不起来。她说:“陛下要拜无忌为右仆射。妾以为不可。”
世民皱眉:“无忌有功,有才,为何不可?”
她说:“正因为无忌有功有才,才不可。”
世民不解。
她说:“陛下想想前朝。西汉吕后,临朝称制,吕家满门权贵,最后怎样?诸吕被诛,灭门。霍光,辅政三朝,霍家权倾天下,最后怎样?霍家被族诛,连坐数千家。上官家、王家、梁家——历代外戚,凡是手握重权的,有几个善终?”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无忌是妾的兄长。他若有功,陛下赏他金银、封他爵位、给他荣华,什么都行。唯独不能给他权。权这个东西,给了外戚,就像把刀给了孩子——不是孩子不好,是刀太重,拿不稳,迟早伤人伤己。”
世民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心里想的是:无忌不是吕产、吕禄那种庸碌之辈。凭什么不能用?
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皇后摇头。她说:“陛下用无忌,是因为陛下信他。可天下人看见皇后的兄长做了宰相,会怎么说?会说这不是凭本事上去的,是凭裙带上去的。一天两天没事,三年五年,朝堂上就会分出派系。到了那时候,无忌想不卷进去都不行。”
她又补了一句:“陛下现在信无忌。将来呢?陛下若不在了呢?新君即位,长孙家又当宰相又当国舅——谁制得住?”
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历朝历代,外戚之祸,看得太多了。可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无忌的才,是舍不得那份从少年时起就铸下的情谊。他和无忌,从晋阳起兵到玄武门定鼎,一路走过来,生死相托。他要坐天下了,身边最信任的人,不能不给他一个位置。
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也被记了下来。
“妾既托身紫宫,尊贵已极。兄弟子侄,愿陛下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
——我已经身为皇后,尊贵到了极点。家里的人,不要给实权,定期来朝见就够了。给个虚名,给份俸禄,让他们远离权力中心。这是保全他们。
世民没有当场答应。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皇后不跟他争了。她换了一个法子——她去找了无忌。
那天晚上,皇后把无忌叫进了立政殿。兄妹两个坐在灯下。她把白天跟世民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无忌听完,脸色不好看。他说:“妹妹,我是凭本事打出来的。玄武门那天,我在最前面。我不是靠你才到了今天。”
皇后说:“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天下人不知道。你做了宰相,天下人看见的不是你的本事,看见的是你是皇后的哥哥。你的本事被你的身份遮住了。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两天好,三年五年,你身边的人会变——来攀附你的,来送礼的,来挑拨的,来借你的势打压别人的。你以为你能扛得住?”
无忌沉默了。
皇后又说:“哥哥,你想想咱们的父亲。父亲一世英雄,一箭双雕,镇守北疆,何等威风。可他走后,咱们被赶出家门,寄人篱下,受尽白眼。为什么?因为父亲不在了,权没了,人就走茶凉了。权这东西,来的时候人人都来攀,走的时候人人都来踩。你在宰相位上,风平浪静时是高位;一旦起了风浪,那就是靶子。”
无忌坐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妹妹——她坐在灯下,脸上有光有影。他想起来,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说话不多,可每句都像钉子,钉进去就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你让我辞。辞了之后呢?”
皇后说:“陛下不会亏待你。他会给你开府仪同三司——品阶尊崇,不管实事。你在那个位子上,没人惦记你。将来还能给陛下出主意——出主意不算干政。可你要是坐在宰相位上,连出主意都不方便了。”
无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好。我明天上表。”
皇后站起来,给他行了一个礼。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礼,是一个皇后对一个功臣的礼。无忌愣了一下,要扶她。她说:“这一礼,替陛下谢你。也替天下谢你。”
第二天,长孙无忌上表辞让右仆射。
世民看了表,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是皇后做的工作。他召无忌来,问:“你是真心辞?”
无忌跪下说:“臣真心辞。臣的妹子说得对——外戚居权要,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臣不愿做吕产、吕禄。臣愿做陛下的谋臣,出主意,不掌权。”
世民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说:“好。”
他没有拜无忌为右仆射。改任开府仪同三司——一品散官,尊崇至极,不管实事。
无忌从朝堂上退下来那天,有人看见他出了宫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舍不得的苦涩。宰相的位子,他本来可以坐的。可他没坐。
他后来还是给世民出主意——遇到大事,世民还是召他来问。可他再没有坐在那个位子上。他站在旁边说话,说完了就走。不签字,不拟诏,不过手。他知道界线在哪里。
后来有人问世民:长孙皇后最大的功劳是什么?世民说:“她不让朕犯一个历代帝王都犯过的错——用外戚。”
后来长孙无忌的结局,印证了她的话。贞观年间,无忌安安稳稳。可帝王驾崩后,无忌做了顾命大臣,独揽大权。再后来——被流放黔州,自缢而死。满门牵连,几乎覆灭。
如果皇后在世,无忌不会走到那一步。
第三节病榻遗言——“勿因妾累及天下”
贞观八年,皇后开始病了。
起初是咳嗽。入冬后咳得厉害了,夜里常常咳醒。太医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心肺有损,需要静养。世民知道了,下了朝就来立政殿看她。她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世民来,她把书放下,笑了。
“陛下又来了。朝堂上的事不忙?”
世民说:“不忙。朕来看看你。”
他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手是凉的。他皱眉:“怎么这么凉?”
她说:“入冬了,手脚凉是常事。”
世民叫太医来。太医跪在地上,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静养、温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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