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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李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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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李白长安 (第1/2页)

    篇二诗人与边将(742—755)

    第86章李白长安

    第一节诏入翰林——“谪仙人”进京

    天宝元年秋,长安的酒肆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从蜀中来的。他背着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走进长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东市,找了一家门面最大的酒楼,把剑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小二,打酒!”

    小二应声而来,一看来人,心里先是一愣。这人四十上下,长得峨冠博带,眉目清朗,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两汪水。最奇的是他那股子气度——明明一身布衣,坐在那儿,却像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小二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端上一坛好酒。

    那人也不客气,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酒楼上,正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久经世事的贵人。他听见楼下“咕咚咕咚”的牛饮之声,忍不住探头往下看,看了半晌,忽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下了楼。

    老者走到那人面前,拱手道:“这位先生,好酒量。”

    那人放下酒坛,抹了抹嘴,笑道:“老丈,你也好酒?”

    老者道:“老夫不好酒,好诗人。”

    那人眼睛一亮:“老丈怎么知道我是诗人?”

    老者道:“先生一身剑气,满襟酒香,眉宇间有凌云之志,眼睛里装的是万里山河——这样的人,不是诗人,是什么?”

    那人哈哈大笑:“老丈好眼力!在下李白,字太白,蜀中人士。”

    老者正是贺知章。他年过八旬,官居太子宾客,是长安城里最老资格的文学前辈——比李白大了整整四十二岁。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多少才子俊杰,可眼前这个李白,一开口,他就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李白?好名字。”贺知章道,“老夫贺知章。太白先生,可肯上楼一叙?”

    两人上了楼,对坐饮酒。贺知章问李白近来有何新作,李白也不推辞,从怀里掏出一卷诗稿,递了过去:“老丈请看——这是晚辈近日写的,一首《蜀道难》。”

    贺知章接过来,展开一看,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贺知章读着读着,手开始发抖。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句,忽然把诗稿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看着李白,眼睛发亮,嘴唇哆嗦,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太白,你不是人!你是天上被贬下来的仙人——谪仙人!谪仙人啊!”

    李白愣住了。

    他这一生,听过多少人夸他。有人说他才高八斗,有人说他诗压当代,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谪仙人。

    天上的仙人,被贬到人间。

    李白忽然笑了,端起酒碗:“老丈,就凭这三个字,晚辈敬你一碗!”

    贺知章也笑,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到高兴处,贺知章一摸腰间,解下一只金龟,往桌上一放:“今日老夫身上没带钱,就以此物,当酒钱!”

    那金龟,是朝廷颁赐的饰物,官员身份品级的象征。贺知章解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了一整夜。

    “金龟换酒”,从此传遍长安。

    “长安来了个谪仙人!”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长安城。

    诗人们的酒会上,传抄着他的诗;酒肆的墙壁上,题着他的句子;连宫里的宦官,都悄悄出宫,来打听这个李白,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消息传进兴庆宫,传到了玄宗耳朵里。

    玄宗正与太真娘子赏花。他听了李白的事,来了兴致:“哦?谪仙人?朕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谪仙人。”

    李白在长安盘桓月余,把诗投遍了王公的府邸,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带来的盘缠,也渐渐见了底。他只好怏怏南下,回到南陵家中。就在这时——天宝元年深秋,一纸诏书,从长安飞向了南陵。

    诏书上写着:李白素有才名,征召入京,供奉翰林。

    李白接到诏书那天,正在田间。他放下锄头,仰天大笑,回到家中,对妻子说:“快,备马!我要进京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想着,要学范蠡、学张良,辅佐明主,平定天下,然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他以为,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他骑上马,一路向北。

    一路上,他不时想起当年出蜀走过的蜀道——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感叹蜀道之难,因为前方,是长安。

    他这一路,走了两个月。渡淮水,经汴州,风餐露宿。每到一处驿站,他都提笔在墙上题诗;每过一座城,都有读书人追着马跑出十几里,就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谪仙人。

    他进长安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

    城门口,挤满了人。贺知章站在人群最前面,远远看见他,便扬手高呼:“太白!太白!”

    李白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上去:“老贺,你怎么来了?”

    贺知章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老夫听说朝廷下了诏书,就知道你要来了。走,先喝酒去!”

    “喝酒?”李白一愣,“不是说,明日要觐见么?”

    “怕什么!”贺知章笑道,“天子还要等明日呢,酒可不等人!”

    两人相视大笑,竟真的一头扎进东市的酒楼,喝了个通宵。

    第二天,李白是顶着宿醉,进的宫。

    金銮殿上,玄宗亲自接见了他。

    那天的排场,让满朝文武都看傻了眼:天子降阶相迎,走下了御座前的丹墀,一直走到李白面前,拉住他的手,赐座,赐食——御手调羹,亲自为他调和了一碗羹汤,送到他嘴边。

    “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至此!”玄宗笑着说,“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朕身边,替朕起草诏书。”

    玄宗又问他:“卿能饮乎?”

    李白醉意未消,却也不惧,答道:“臣斗酒诗百篇。”

    玄宗大笑:“好!朕的后宫里,有的是好酒。你替朕写诗,朕供你酒喝——这笔买卖,朕不亏。”

    满殿寂静。

    百官们看着那个布衣男子,心里都在想:此人一入京,便是这般恩宠,往后,还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李白跪地谢恩,抬起头来,看见的,是整个天下。

    他以为,那就是他辅佐明主、建功立业的开始。

    他不知道,那也是结束。

    第二节醉草与脱靴——御前的放诞

    翰林院的日子,和李白想的不一样。

    他想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可实际上,翰林供奉的差事,不过是替天子写写诗、填填词、草草诏书,逢年过节,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文章。

    李白在翰林院,闷得要发疯。

    他唯一的快乐,是酒。

    翰林院里,他常常喝得烂醉。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同僚们看他这样,有的摇头,有的偷笑。有人说他狂,有人说他怪,可没人敢说他不好——因为天子的御案上,还摆着他的《清平调》。

    那是在兴庆宫沉香亭。

    天宝三载春,牡丹盛开。玄宗与太真娘子在沉香亭赏花,李龟年抱着琵琶,立在阶下。玄宗忽然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

    ——赏着名花,对着美人,怎么能再唱旧曲子?

    李龟年会意,立刻去宣李白。

    李白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沉香亭,一身的酒气。玄宗见了,不但不恼,反而笑了:“李白,你又醉了。今日赏花,你且替朕,写几首新词。”

    李白醉眼朦胧,看了玄宗一眼,又看了太真娘子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臣,能写。”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案前,笔在手里,却拿不稳。他索性脱了靴子,盘腿坐下,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旁边侍立的,正是高力士——当朝第一宦官,右监门卫大将军,渤海郡公,连宰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李白醉中,把脚一伸,指了指高力士:“你,替我脱靴。”

    满殿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力士的脸,白了。

    他侍奉天子三十年,从没被人这样使唤过。他站在那里,腰上还挂着那把象征权势的玉带,一双眼睛盯着李白,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是天子在场。

    玄宗看着这一幕,居然笑了:“力士,你就替他脱一脱。他是醉的,你让让他。”

    高力士低下头,慢慢地弯下腰,替李白脱下了另一只靴子。

    他弯下腰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只觉得,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侍奉天子三十年,连当年的太平公主、后来的李林甫,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高内侍”。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是这宫里,唯一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

    可今天,一个醉醺醺的布衣翰林,当着满殿的人,让他脱靴。

    而且,天子还笑着让他脱。

    那一瞬间,高力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天子眼里,他高力士,和那个布衣翰林,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天子身边的一个“人”,高兴了,赏你一碗羹;不高兴了,让你弯下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恭谨,温顺,没有一丝不快。

    可这根针,没有拔出来。

    它一直扎在那里,扎了很多年。

    满殿寂静。

    只有李白,浑然不觉,提笔蘸墨,一挥而就——三首《清平调》,一气呵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龟年接过诗稿,一展歌喉。琵琶声起,歌声婉转,玄宗听得如痴如醉,太真娘子也轻轻和着节拍,脸上露出笑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诗,写的是她。

    满殿的人都夸李白好才情。玄宗更是高兴,当场赐酒三杯。

    只有高力士,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后来,高力士在太真娘子面前,说起这桩旧事:“娘子,您可知道,李白那首《清平调》,是在骂您?”

    太真娘子一愣:“骂我?”

    高力士道:“那诗里写:‘可怜飞燕倚新妆’。飞燕是谁?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色侍君,秽乱宫闱,最后被废自杀。李白把娘娘比作赵飞燕,是说娘娘以色事人,终究不得善终——他这是在诅咒娘娘啊!”

    太真娘子的脸色,变了。

    这其实是高力士的曲解——李白写飞燕,本是赞美太真娘子如飞燕般娇美。可谗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一个“信”字。

    太真娘子信了。

    从此,李白在宫里,再没有写过一首让太真娘子高兴的诗。

    李白自己,浑然不知。

    他只觉得,翰林院的差事,越来越没意思。天子渐渐不再召见他;偶尔召见,也只是让他写写诗,唱唱歌。他那些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写诗,喝酒,醉倒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同僚们背后说他:“李翰林又醉了。”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喝酒也就罢了,还那么狂。上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官员,人家没跟他打招呼,他张嘴就骂人家是‘俗物’——那是御史中丞啊!”

    “嘘,小声些。听说,张驸马那里,也有人说他的不是。”

    张驸马,就是张垍——张说的次子,尚了宁亲公主,是玄宗的女婿,也是翰林院的座上宾。李白初入翰林时,张垍也曾热情相待,带着他游遍长安的名园古刹,引荐他认识各路权贵。那时候,张垍以为,这位谪仙人,迟早要成为自己的一条臂膀。

    可李白恃才傲物,从不把这些权贵放在眼里。张垍请他赴宴,他推说“有约”;张垍向他索诗,他把写了一半的诗稿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一来二去,张垍脸上挂不住,心里也结了疙瘩。

    有一次,玄宗在便殿议事,随口问起李白:“李白的差事,办得如何?”

    张垍在旁,微微一笑:“回陛下,李翰林的诗才,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每日在翰林院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上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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