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添头 (第2/2页)
却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她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霎时间,她便意识到童徽在敲打她。
横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她是很清楚的,比杨玉成还要清楚。因为她每年要花大价钱维护横山书院的关系,她当时想的是,要让杨玉成在横山书院没有后顾之忧,等她亲生儿子长大一点了,也要送去书院读书的。
后来她就发现,这个书院已经变了,夫子和山长只把重心放在几个好苗子上,对于其他学子,一律都是糊弄,她庆幸杨玉成是这些人眼里的好苗子,也庆幸自己没有把儿子送过去。
但是对上童汝昀,她心里不舒服,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留在家里。童汝昀在家,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才是是这个家的外人,而童汝昀是这个家的嫡长子,永远不会变。她想把这根刺拔掉,或者至少推远一点。
这个心思,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却没有想到童徽多多少少已经感觉到的。
现在童徽把这件事摆在了桌面上。他有直接撕破脸,就只是说了一句“汝昀退学了”,然后在等着她的反应。
“那怎么行呢?孩子读书不能耽误。要不我托人在府城那边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书院?”
童徽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完了,随即站起身来。
“不用了。他在他舅舅那里读书,挺好的,不用折腾了。”说完这句话,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径直出了正房。
杨玉钿站在桌边,看着童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手慢慢握紧了。不过她不会追出去,她要在童徽这里拿着,端着,童徽才会爱着敬着她。
童徽出了正房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就擦黑了。他想了想,抬脚往后院走去。
薛雪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抱着童汝明走动的影子,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童徽停了一下,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后走,走到了绿宓的屋门口。
绿宓的屋里也亮着灯,但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只有猫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跟绿宓讨吃的。
童徽抬手推了门,绿宓打开门,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随意挽着,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变成了那种温柔的笑容,不问任何原因,只侧身说了句“老爷进来吧”。
“二叔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童徽接过茶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汝昀从横山书院退学了,现在在他舅舅那里读书。”
绿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哦了一声,平静地说:“也挺好的,这毕竟离家近一些,舅舅又是至亲,总不会亏待了孩子。”
童徽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扔下一句:“头发长,见识短。”
然后他站起来,将手伸开,绿宓便上前给他将衣服解开,安顿他在床上躺下。
童徽刚才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这话听着像是骂人,但绿宓听出来了,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也不是在生童汝昀的气。他是在生别人的气,只是不想说出来。
绿宓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躺到童徽旁边。她忽然想起王令矩临终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和薛雪的那些话。那时候她觉得王令矩是想多了,两个孩子有爹有家,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一个做妾的来照管。现在她才知道,王令矩是对的。
“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古人还是有智慧。
杨玉钿嫁进来的第一天,站在院子里将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个眼神绿宓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人牙子看物件的眼神。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去,每一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分类定价。在杨玉钿那里,童徽是值钱的,薛雪是不值钱的,孩子们是麻烦的,她绿宓是什么?大概是个可有可无的,扔了不心疼,留着也不碍事。
绿宓想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王令矩托她照管孩子,她照管了。做几件衣裳,做几双鞋,不算什么大事,花不了多少工夫,也花不了多少钱。
但是,童汝昀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他记得她的好,就足够她以后在这个家里过的好了。更何况,她真有点心疼那两个孩子。
她也是十岁那年被人从家里带走的。爹娘长什么样,她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被卖的那天下着雨。
后来她被人教着学规矩、学琴棋书画、学怎么讨人喜欢,终于学成了一样可人的物件,然后被人送来送去,最后送到了童徽的床上。
她一开始就知道童徽不喜欢她,甚至隐隐有些厌恶。所以她从来不在童徽面前争什么,当然了,争也没用。她就是个添头,买一送一的那种添头,人家正主儿来了,她连添头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