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万乘之主,不辱于刑 (第2/2页)
头督领士卒,将阵亡同袍抬上厚木板车。
亡者的号牌、散落的甲片、剪下的一缕发丝,一件件收拢,仔细裹好,依次送到帅帐,交由机宜文字逐一登记造册,留作日后申领抚恤、归葬原籍的凭据。
许多尸首遭重甲冲撞,面目早已损毁,辨认艰难,队官便取来清水,细细拭去脸上血污,寻看面颊上刺下的军号,先定所属指挥,再核对号牌,连同发缕一并入簿。
厮杀只持续两三个时辰,清理尸骸、捡拾兵器、收拢战马,却耗去了整整一日。
待到宋军士卒调转绳索,拖拽西夏阵亡将士的尸身,集中堆置,城墙上的西夏守军望见,登时骚动起来。
不少兵士抽刀持矛,肩甲相撞,神情激愤,低声叫嚷着要开城门,冲出去抢回李乾顺的遗体。
城头的守将按住腰间刀柄,死死拦在梯口,厉声喝止。
城下宋军阵列未散,重骑依旧在侧翼巡弋,此刻贸然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拦得住兵士的脚步,压不住人心底的悲愤。
人人都知晓,那具混在尸堆里的,是他们御驾亲征的王。
风掠过城头旗幡,呜咽作响。
城上的人远远望着旷野里往来的宋军,一腔愤懑之中,又掺着深深的无力。
旷野之上,原本有条不紊的清扫忽然起了异动。
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喊自宋军阵中次第传开,原本分散各处的士卒,纷纷停了手头活计,朝着铁鹞子尸骸堆积的那一片洼地聚拢过来。
都头、十将喝止不住,也跟着快步上前,机宜文字与几名亲兵簇拥着快步赶到。
众人原本只是打算拆解铁鹞子的重甲,好收归军器监回炉重造,甲片、马铠、枪槊,皆是值钱的军资,不可随意弃置沙场。
一名士卒正用撬棍拨开叠压在尸身上的铁甲,厚重的铁鹞子身甲向两侧分开,内里衣物露了出来。
外头覆满血污的重甲掩去了形貌,兜鍪面甲依旧扣在脸上,没人认得这具尸身是谁。
可那一身杏黄圆领窄袖锦袍,纵然浸透血泥、多处撕裂,袍身织就的团龙纹样依旧清晰。
河西之地谁不知晓,杏黄、团龙,乃是西夏帝王专属。
周遭瞬间静了。
方才杂乱的人声一下子收住,士卒们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低低一声传了出去,很快消息顺着人浪往后递: “是西夏国主!寻到李乾顺了!”
城墙上的西夏守军遥遥望见宋军扎堆围在那一处,起初还不明缘由,
待到有眼力的看清他们围着的那具身披龙袍的尸首,城头骤然掀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恸哭。
不少兵士扶着女墙,泪水混着尘土淌下,方才要出城抢尸的心思,此刻翻涌得更烈。
快马穿过层层营阵,一路奔上望台,将消息报至高俅面前。
高俅听罢,一言不发,牵过坐骑,亲自策马出城。
他立于马背上,低头看向那具取下兜鍪、外覆铁鹞重甲,内里杏黄龙袍染遍血污的遗体,心底生出几分敬重。
抛开敌国君主这层身份不论,此人终究是披甲临阵,亲赴死战。
若换作正史里的赵佶,金兵围汴之日,莫说提枪冲锋,便是登城抚众、亲临一线守御,史官笔下,也会记下这一段悲壮之举,后世评价,更会大不一样。
可这李乾顺,败了,身死沙场,身后只留社稷倾覆,举国惶然。
高俅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尸身前,抬手示意周遭士卒,不必再去撬动甲胄。
“不必剥他甲胄。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万乘之主,不辱于刑。”
种师道连忙请示道:“太尉,此尸该如何处置?”
高俅望向远处兴庆府高高的城头,那里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哀恸之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先以素毡裹好,妥善安置。
遣人知会城中,问他们,是否愿意迎回自家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