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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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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门 (第2/2页)

    顾青河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单。」

    陈砚从内袋抽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纸是复写的,字迹发虚,一格一格的栏目:编号,地名,户主,备注。

    后街第一户那一栏,户主的名字是空的。

    「三十年改册的时候,这一栏就是空。」陈砚说,「不是漏填。填的人划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看不清。」

    「哪两个字。」

    「像‘已押’。」陈砚把手机收回去,「这张我不能给你。你记脑子里。」

    顾青河把那张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编号是三位数,头一位被水洇了,看着像九。

    「圈是我爷划的。」

    「他划的。」陈砚说,「划了三个,只有一个圈里写了字,另外两个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交代。」

    陈砚把箱子拎起来往车那边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顾师傅,我按册办事,不掺行里的规矩。」他说,「不过提一句——你这门三天里要是有号了,我这边好销账。没号,我也只能往上报。」

    「报上去怎么样。」

    「报上去,来的就不是我了。可能是拉线的,也可能是拆门的。」

    顾青河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块门牌跟手机里那些被停掉的号差不多。号一停,人还在,服务没了,客服还要按流程跟你讲三遍。

    晌午不到,湾里的老周找上门。

    老周是摆渡的,脸晒得跟老树皮一样,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绳头是湿的。

    「顾师傅。」他站在堤下不往上走,「上游下来一条空船。」

    「空船有什么稀奇。」

    「逆流上来的。」老周把缆绳往地上一摔,「我在下游三百米看见它,抽了根烟,它到了我上头五百米。船上没人,桨是收着的。」

    顾青河把腰后的手电摸出来,掂了掂。

    「几时的事。」

    「半个钟头前。船现在卡在回水湾那道暗水里,不动了。」

    「多少钱的活。」

    「按老规矩,一百二。」

    「一百二我下水,捞不上来呢。」

    「捞不上来给你五十。河底下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老周说得实在,「你要是没号报,那就算了,我去镇上找人。」

    「镇上谁接。」

    「一个姓韩的,带潜水的家什,一趟三百,还要签生死状。」

    顾青河没吭声。三百的活,一百二的价,中间那一百八就是号的钱。

    他往堤下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停住。

    报单先报号。

    捞尸人接单,头一句是报号:后街十七号,接单。号一报,河上的东西才知道是谁来收,收的时候才认人。号报不出,报单就等于往河上递一个空名,河拿了空名,会找个人来顶。

    他站在堤坡上,风从背后过去,湿的。

    「无号门,报不出去。」老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后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别下水。」

    「不下水,那条船一夜就沉。」

    「沉了明天再捞,多一百块。」老栓说,「你现在下去,捞上来的可能不是船。」

    顾青河看着回水湾。雾散了一半,那道暗水里果然横着一条小船,一头翘着,船底朝天,像一个不想说话的人背对着他。

    他站了很久,把手电重新塞回腰后。

    「一百块。」他说,「我记你账上。」

    「我账上没钱。」

    「那你记我账上。」顾青河说,「反正我账上也没钱。」

    当夜他没睡。

    门牌还是翻着面。他把门槛擦了一遍,把剪刀搁在门内左侧,崩角的那把红柄剪子,奶奶的,剪过灯芯,剪过绳,昨夜还剪过一寸火。

    子时刚过,门上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像有人拿指节叩的。

    顾青河的手停在剪子上。

    报门三下,门里应。这是奶奶教的,说是有讲究的人来求,才敲三下;敲四下的是催,敲两下的是问路。

    他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个子不高,蓑衣上的水往下滴,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怀里抱着一盏灯,灯是灭的,灯罩上糊着一层黑。

    「后街十七号。」那人开口,声音干得像晒过的麻,「来还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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